大一这一年过得很快。李伊人每天上课、民乐团、宿舍三点一线,又交了几个新朋友,日子过得非常丰满。
暑假刚开始,江旭——就是那个给李伊人铺床的学长——以给学弟学妹讲课为由加到了李伊人的微信。
江旭:“要不要跟我去海南?我老家那边有个村子,留守儿童多,我想办个补习班。还差一个英语老师。可以吃海鲜哦。还有割禾插秧等地道的农村生活体验。”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新鲜,李伊人打了一个字:“好。”
七月,两男两女的四人小队拖着行李箱从北京西站出发。
除了江旭和李伊人,还有一个大二女生温雯和大三男生郭晓鹏。他们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大巴,颠颠簸簸地到了海南岛上一个叫“榕树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椰林和稻田之间。路是水泥的,窄窄的,只容得下一辆小汽车开过去,路两边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
江旭的家就在村口,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院子里的龙眼树挂满了青果,还没熟。他爸妈提前收拾出了两间空房,男生一间女生一间,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热风搅着窗外的蝉鸣,搅成一锅嗡嗡的粥。
补习班设在村小学的空教室里,桌椅是旧的,黑板是斑驳的,但擦得很干净。
招生的消息是江旭挨家挨户去说的,他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北京来的大学生补课,五块钱一节课,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村子里的大人都认识江旭,纷纷报名。
开课那天来了十七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初三都有,坐满了三排桌子。
李伊人上英语课,教十几个小孩读二十六个字母。孩子们发音带着浓重的海南口音,譬如把“A”读成“诶”拖长三拍。她穿行在教室里一个一个地纠正,一个上午下来嗓子哑了半截,但成就感十二分饱满。
正是农忙季节。七月下旬,早稻该收了,晚稻的秧也该插了。江旭家的田不多,四五亩,分散在村子周围。因为早就知道江旭安排了插秧体验,这群城里孩子期待得不行。
插秧那天早上五点半。
天还蒙蒙亮,李伊人被温雯从床上拽起来,迷迷糊糊套上短裤和拖鞋,跟着大家往田埂上走。到了田边,晨风裹着稻叶和露水的潮气扑过来,她打了个激灵,醒了一半。
水田用胶线打着长条格子。一个格子站一个人。
江旭光着脚站在田里,手里举着一把秧苗,说:“我先示范一遍,你们看好了。”
他弯下腰,左手捏着一把秧苗,右手分出一小撮,往水里轻轻一按,秧苗立住了。他一排插得又快又直,后退的时候脚在泥里划出一道均匀的弧线,水波荡开又合拢,有一种规律的秩序美。他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下来下来,一人一排,从头开始。”
李伊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白晃晃的水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踩进泥里——淤泥又软又滑,脚趾陷进去的时候像踩进一块刚揉好的面团,又黏又稠。她忍着不适往里走了几步,泥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在热气里显得格外舒服。
她心里还想:其实也不难嘛。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她左手捏着一把秧苗,右手笨拙地分出一小撮,弯下腰往水里按。第一株插歪了,半截浮在水面上打晃,她又按了一次才让它勉强立住。
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她慢慢找到了一点节奏,但后背已经酸了,弓着的腰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一株插下去,那根弦就紧一分。
太阳越升越高,后颈像被火苗舔着,汗从鬓角淌下来,滴进泥水里,看不见了。她咬着牙继续,手指缝里全是泥浆,腿在淤泥里每迈一步都要用几分力气。
插完一小排,她照着江旭教的姿势拔腿往后退,左腿从泥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泥水,哗啦一声。她没在意,继续退。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
就在左腿小腿正面中央,靠近膝盖的位置,一个细长的、深褐色的软东西贴在那里,一头嵌在皮肤里,另一头微微翘起,正一伸一缩地蠕动。
她整个人僵住了,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瞳孔慢慢放大。
两秒钟后,一声尖叫划破了整片稻田的闷热:“啊——!”
她把手里的秧苗往田里一扔,转身就往岸上跑。步子又急又大,泥水从脚底炸开,溅到后背上、胳膊上、头发上,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一口气冲上田埂,踩到实处才敢停下来喘气。
“快走快走,下去下去——”她弯着腰不敢伸手去碰,急得在原地跺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