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波士顿冷得不像话。姜夫人裹紧大衣从出租车上下来,一口冷风直直往她领口里灌。她打了个哆嗦,后悔没把那条羊绒围巾带出来。
哈佛校园里的路她走不熟,那些红砖楼在她眼里都长一样。她低头看手机导航,季遇发来的地址在屏幕上显示只有不到两百米,但箭头带着她绕了一个圈距离目的地还有200米。
她皱了皱眉,谷歌地图真难用。
拐过一栋楼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树下——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面对面站着,手拉在一起,正在说话。那个女孩子十分美丽,侧脸的轮廓在冬天寡淡的光线里格外鲜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姜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群学生从她面前横穿过去,书包晃动、笑声嘈杂,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这群人走过去,树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冷风扫过地面,卷起几片枯叶,好像刚才那个画面是个幻觉。
姜夫人站了两秒,觉得更冷了。路找不着,人找不着,天又冻手冻脚,她在心里把季遇翻来覆去骂了两遍。她耐心耗光了,掏出手机拨过去,接通之后语气着实不好:“臭小子,你在哪里,快给我滚出来。我要冻成冰块了。”
身后传来一声笑,带着点压不住的熟悉:“妈。”
姜女士回头。
季遇站在几步之外,高瘦挺拔,裹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正对着她笑。那张脸英俊又精神,眉眼弯弯的。姜夫人忍不住给自己点赞,自己这基因没得说啊。
姜夫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眯起眼:“我刚才看到你拉着一个漂亮女孩的手。”
季遇大步走过来,解下围巾给姜夫人围上。然后一把揽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她转了个方向往食堂那边带。他语气坦然得过分:“妈你看错了。”
姜夫人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空荡荡的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季遇已经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中午吃龙虾卷,我请客。”
她已经被他半推半揽地带进了一栋暖和的楼里,暖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就忘了树底下那张侧脸。
她只哼了一声:“你请客?还不都是我的钱”
季遇笑着推开门:“不是不是,妈,这是我攒了多年的压岁钱。”
。。。。。。
日子兀自往前走着。年底节日的氛围在圣诞节达到顶峰,然后直转而下。然而,中国人的节日却刚开始。虽然这些节日并不放假,但留学生们各有各的办法空出时间欢度佳节。
春节那天,季遇和李伊人去唐人街看舞狮子。
“天下为公”四个字是孙中山的笔墨,字迹浑劲朴茂,气象雍容。牌坊下方的石门柱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摸得发亮,两侧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
从牌坊下跨过去,仿佛经过了一条无形的边界,整条街的风格骤然变了。
街道两侧的老式砖楼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门窗上贴着倒着的“福”字。路边的铁质灯柱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绸带,上面挂着小号的塑料灯笼,细密地在街道两侧延伸出去。店铺门口摆出一排排的临时年货摊位。
天气实在冷。季遇和李伊人穿着同款的灰色羽绒服,随着人流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移动。
锣鼓声就在这时从街道深处传了过来——先是低沉的鼓点,像心脏在远处跳动,然后铙钹的声音插进来,清脆而密集,像撒了一把金属珠子在水泥地上弹跳。
声音越来越近。
一只金红色的舞狮从巷道里走出来,狮头高昂,金色的亮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身后的铜铃叮当作响,节奏与鼓点同步,在窄巷中向前推进。
狮子沿着街道逐户巡行,在店门口停下,俯身、眨动双眼、左右摆首,留下祝福。狮子走走停停,金色的鬃毛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卷出细碎的光,音乐踩着鼓点的节奏把节日的欢乐填满寒冷的空气。
人群里跟着狮子流动,伴随着一阵又一阵掌声和喝彩声。
李伊人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狮头俯下身,张开嘴含住红包,动作利落。
但就在那一瞬间,李伊人刚好抬眼——狮头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双正在往下看她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手已经松开了。而那人也像是分了神,忘记使力,红包从狮子嘴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周围有人“哎”了一声,但也没人上前。
本来红包掉了重新捡起来就是,但那人偏要揭开狮头。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他的额前沁着一层薄汗。他弯腰捡起红包,对着李伊人歉意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她肩头,落在季遇牵着她的手上。
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吞回去,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狮头。鼓点重新响起来,狮子继续向前舞动,金色的身躯在人群中缓缓推进。
李伊人转头看向季遇,笑得十分灿烂:“你看到没有,他这么年轻!他舞得这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童子功”
季遇也笑了,他点点头。“嗯,肯定下了苦功夫。”
季遇和李伊人没有一直跟着巡游,看了一会儿就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主街慢慢走。
他们在一个卖手写春联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摊位后面站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桌上放着一个对联文本薄子,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吉祥话。
李伊人站在桌前,翻着薄子,挑得十分认真。她在三个对联间拿不定主意,犹豫了好一会儿,闭着眼伸手指了一下:“点兵点将——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