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刮得更紧了。迎春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是冬至的,太大了,肩线滑到手臂上。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捻碎了又换一根。
裴靓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迎春。”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裴靓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姐姐,那个声音……又来了。”
“它跟你说什么了?”
“它说,”迎春把草茎换了第三根,“它可以救我阿兄,只要我答应它一件事。”
“什么事?”
“它要镇上所有人的性命。”
裴靓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伸手替迎春把滑下来的棉袄拉上去,掖了掖衣角。迎春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我阿兄他……怕冷。每年冬天他都把炕烧得最旺,屋里穿单衣都不冷。他总说我不像女孩子,没心没肺,不知道自己添衣裳。其实我记着的。他给我盖的每一件衣裳我都记得,他半夜起来给我添柴火我也知道。”她顿了一下,“我只是没说而已。”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上几片枯叶。迎春把脸埋进裴靓筱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想救他。可是镇子上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亲人,他们养大了我们,我做不到害他们的事,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了。”裴靓筱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哭出声。
裴靓筱的手落在迎春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无话可说。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一个以许愿为饵的东西。它和冬至做了一次交易,拿走了冬至的一部分,现在它又来找迎春了。而迎春不知道的是——它从来就没有打算只拿一个人的。
裴靓筱抬起头,颜翳靠在院墙上,被月光照着,轮廓淡淡的一层。他对上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裴靓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迎春。小姑娘已经睡着了,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平下来,像一只终于走累了、在路边趴下来的小兽。裴靓筱没有动,就那样坐着。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风能听见:“我不会让它再碰你们了。”
那盏灯已经在镇子里亮了两回了。第一回亮了冬至,第二回亮了迎春。裴靓筱不知道它还有没有第三回,但她知道——如果有,它会亮在她面前。她等着就是了。
夜还很长,风也还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裴靓筱和颜翳又去了黑□□域那边。界域比昨天又近了一些,那棵大梨树最外侧的枝条已经贴上了墙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裴靓筱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颜翳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河边的风比镇子里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桥头的几家铺子只开了两间,一间卖干货,一间门板半掩着,门口挂了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衣”字。裴靓筱在桥中间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间铺子,然后走了过去。
铺子里面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柜台面上。柜台上摆着几匹布,颜色都是素净的,青灰、月白、藕荷色,叠得整整齐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缝一件衣裳,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走,不紧不慢。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裴靓筱,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颜翳,笑了笑:“姑娘随意看,都是些寻常料子。”
裴靓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布匹。料子确实普通,棉麻居多,织法粗糙,颜色也染得不够匀。但角落里挂着一件衣裳,让她多看了一眼。是一件婚服。正红色,绣纹不多,只在袖口和领口有几枝银线绣的梨花,细看之下针脚极密,像是绣的人一针都没有马虎过。布料是上好的绸缎,比柜台上那些粗棉好了不止一层,厚实妥帖,垂坠感也很好。只是整件衣裳没有金线也没有珠翠,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不愿意张扬。
裴靓筱走过去,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袖口的绣纹。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她这边,慢慢开口:“那是镇上一个大户人家订的。公子姓陈,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订这身婚服是要迎娶新妇。料子是专门从外地运来的,绣娘请了镇上最好的,做了快半年才做好。”她顿了一下,“结果新妇成亲前三天掉进河里,溺死了。公子来取衣裳那天,站在店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没进来。后来托人传了一句话,说衣裳不要了,叫我们随便处置。”
裴靓筱的手指停在袖口的梨花绣纹上,没有动。
“那公子后来再没娶过。”老板又说了一句,发出一声喟叹,他的视线移向了远处“到现在快十年了。”
裴靓筱收回了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安安静静的婚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做工很好。”
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裴靓筱转身出了铺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拨。
走回桥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颜翳走在后面,看见她停下来,便也跟着停下,没有问。裴靓筱低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片刻之后,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抬手,从腰间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两件衣裳。
一件是大红色的男式长袍,暗纹云锦,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海棠。另一件是正红色的女式婚服,宽袖长裙,裙摆绣满了盛开的海棠花,层层叠叠,像一整片春天的花从布料里长出来。两件衣裳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叠放了许多年,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裴靓筱展开那件女式的婚服,裙摆的海棠花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流光。她的手指落在那些花上,停了很久。这件衣裳不是她绣的——是一个故人送的。那个人把两件婚服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等你们成婚的时候穿上,要一直幸福下去。”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像是真能看到那一天。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裴靓筱也一直没打开过这两件衣裳。她把它们收进了乾坤袋里,像把一段日子叠好放进了箱底,关上盖子,就不再打开。她以为不会再有打开的一天了。
她站在桥上,托着那件婚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红色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颜翳,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衣裳上,什么也没有说,但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很久没有跳动的心忽然被风拂过。
裴靓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件婚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呢喃“阿翳,你说,海棠花会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