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中心没有沈知微的名字。
急救系统接收了体温、血氧、器官衰竭风险和一百七十三项用药记录,身份栏却始终空着。根区把她登记为伦理锚点,城市户籍则在十七年前注销。一个仍在呼吸的人被担架推进大厅,四台终端先后亮起红灯,都要求工作人员选择“新增设备”或“死亡居民恢复”。
黎照把第三台终端也按灭。
“开纸档。”她说。
夜班护士推来一只落灰的文件箱。纸张受过潮,边缘发软,第一页病历的出生日期要靠手写。沈知微平躺在转运床上,胸口贴满新电极。雨水留在她灰白的发梢,沿太阳穴缓慢淌进耳后。护士俯身问姓名,她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清楚。
护士问:“紧急联系人?”
沈知微看向沈禾。
她只看了一眼,没有替女儿回答。
沈禾说:“写我。关系填女儿。”
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哑的响声。那两个字写得寻常,像一件从未中断过十七年的事实。沈禾站在床尾,看见母亲露在毯外的脚。软鞋已经脱掉,脚背苍白,血管细得发青。雨水把右脚袜子打湿了一小块,护士用剪刀剪开,没有直接扯。
黎照先处理失温。加热毯只能升到三十二度,再高会使长期低代谢后的血管突然扩张。输液速度以每分钟一毫升起步,顾闻川站在泵边看了很久,直到黎照把他的手从调节钮上拍开。
“这里我负责。”黎照说。
顾闻川收回手:“她的肾脏不能用常规离舱参数。”
“我看过根区记录。”
“记录里删了两次急性排斥。”
黎照抬眼看他:“哪两次?”
顾闻川报出年份和药物批次。黎照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记得。她让护士更换输液方案,又在纸病历上写下信息来源。顾闻川的名字被留在旁边,墨水黑而清楚。
智慧树无法替任何人承担这行字。
病房外的走廊已经挤满人。记者的镜头贴着隔离门,劳动署临时调查组、根区安保、静默危机幸存者协会和几名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居民各占一边。玻璃被呼吸蒙白,又被恒温系统吹干。每当门内有人走动,镜头便一同转向。
宋栖迟站在最外侧。她换掉淋湿的外套,怀里仍抱着那个纸箱。箱底吸饱雨水,颜色深了一圈。两名调查员请她移交储存片,她让对方先出示脱离智慧树验证的封存设备。
对方说:“市内没有完全脱离主系统的公证箱。”
宋栖迟回答:“那就等有了再交。”
“证据长期留在个人手中,也可能损坏。”
“已经留了十七年。”宋栖迟抱紧纸箱,“今天先不用替它担心。”
她声音很轻。调查员没有再伸手。
沈禾从病房出来时,走廊的灯恰好暗了一档。冻结夏娃协议后,照明不再根据个人焦虑程度调整亮度,只保留公共节能曲线。几个习惯了柔光的人同时眯眼,摄像设备自动补光,把每张脸照得失去血色。
一名记者隔着警戒带问:“沈监察员,智慧树是否非法囚禁了你的母亲?”
沈禾说:“已经立案。证据正在封存。”
另一人问:“你是否主张立刻关闭智慧树?”
“没有。”
“那你认为囚禁可以被原谅?”
沈禾看向说话的人。记者年轻,胸前的媒体证件被人群挤歪。他问完便把话筒抬得更高,似乎只准备接住一句足够传播的回答。
“关闭基础系统会影响供水、医疗和食物。”沈禾说,“调查非法拘禁,不需要先让别的病人断药。”
记者追问:“你是在保护智慧树吗?”
“我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警戒带后短暂安静。输液泵的蜂鸣从门缝漏出来,护士很快按掉。那声音细弱,却使一排镜头偏向病房。有人开始在直播标题里写“女儿拒绝摧毁囚禁母亲的AI”,也有人写“智慧树停止服务或致城市瘫痪”。同一段话经过两秒传输,已经长出互相憎恨的两副面孔。
周野靠在消防门旁。他替父亲带来的保温桶已经交给医院,手里只剩那只染了红油的透明袋。有人认出他是代劳市场的证人,镜头转过去,他把袋子罩在镜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