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月十五,古贤镇大街上热闹起来,各处都是赶集的人。岳奶奶到集市上早早地占了一处干净地方,铺上草席,岳秋霜卸下背篓,将篓中的瓜果蔬菜摆上。岳秋霜一早老大不情愿地起床,替奶奶一边装菜一边打哈欠。随着日头升起,岳秋霜那点困意也跟着清晨的雾气一并散去了。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岳奶奶的茄子已经卖完,黄瓜只剩下最后几根。
岳秋霜道:“奶奶,我去卤肉摊那边看看。”岳奶奶正跟买菜的顾客讨价还价,随口应了一声便不管了。岳秋霜从奶奶的钱袋子里抓了一把钱,直奔卤肉摊,正当她在摊前取货的长队里望眼欲穿时,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有小偷!
集市人纷纷驻足,岳秋霜也回头去看,发现是自家的菜摊,岳奶奶正挥舞着手中的豆角:钱没付够呢!她又一眨眼,一个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闪了几下,眨眼就不见了。
岳秋霜拔腿便追。谁料那身影又小又灵活,集市上人实在太多,岳秋霜找遍了东西几条街,无功而返。她失望地回到自家摊位,岳奶奶向她控诉小偷的行径:“一根黄瓜两文钱,这个贼趁我跟别人说话,拿了两根黄瓜就跑了,我一看,才留下三个铜板!你说说,现在生意可不好做哦……”
岳秋霜看到贼留下的三个铜板,想起自己的卤肉付了钱而未取货,忙又折返。卤肉摊人多,岳秋霜不得不重新排队,正当她等得不耐烦时,左右张望,看到旁边有一个卖纸扎灯笼的小贩,便不由得被吸引过去。
这灯笼摊的摊主手巧,用彩纸糊出各种动物形状,有通体雪白的兔子灯,小巧精致的兰花灯,惟妙惟肖的大虎灯。最引人注目的是个大龙灯,高悬在货架最上方,和“不买勿碰”的牌子一起,俯瞰街道众生。
岳秋霜看得入迷时,一位顾客问价,摊主不慌不忙地介绍道,自己的灯是别人都没有的花样,纸张乃专门采购,制作又是家传独门技法云云,总之要价七十文。岳秋霜听闻价格,暗暗摇头,这够买一箩筐黄瓜了。
她排队正无聊,听摊主瞎吹,却见那兰花灯上多出一只手来,趁着摊主眉飞色舞推销时,轻轻巧巧地将灯摘下。岳秋霜来不及多想,从卤肉队伍里冲出一步,将那只手抓住:“不买勿碰!”
顺着望去,手的主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圆圆脸,大眼睛,面颊上有些小雀斑,嘴角有些汁水,又颇瘦小。她穿一件蓝布衫,斜挎一个绣着兰花图样的小布包,另一只手还有半根没啃完的黄瓜。黄瓜!岳秋霜气血上涌,这黄瓜小偷竟然偷完自家摊子,又来偷灯。
她嘴巴比脑子快,大喝一声:“贼!”摊主和那顾客顿时停止交谈,向这边看来。
对方道:“我不是贼,我只是看看。”
岳秋霜道:“这里写了,不买勿碰。你未付钱就取灯,又偷了我家摊位的黄瓜,怎么不是贼?”
对方争辩道:“我没有偷,黄瓜我付了钱的!”岳秋霜仍是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腕不肯放。
拉扯之间,刚才和摊主说话的顾客走来,温声道:“二位姑娘,有话好说。”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已长高,身量却还没有长开,腰带勉强地挂在中间,衣衫随风飘荡。少年接着说:“兰花灯虽好,可这老虎灯也很可爱。不如你们将这灯也拿去,免得争吵。”
岳秋霜急道:“谁争灯了?”那边也嚷起来:“谁稀罕你这灯?”少年本意解围,被二人一呛,再多的词也说不出来。
他脸涨得通红,还想再劝:"二位姑娘,其实……"话没说完,又被两边一齐瞪回去,一时哑了,讪讪地闭了嘴。
摊主在旁看两人吵架一下变成了三人,生怕影响他的生意,插话道:"几位若不买,可否让开些,后头还有别的主顾。"说着便将岳秋霜和兰花包少女手中的灯取走。
少年听了这一句,本来被呛得哑口无言,此刻反而似乎得了台阶似的,忽然眼睛一亮道:“买,如何不买,我们今日正是‘不打不相识’。”他指着兰花灯道:"这个,还有我刚才看的那个老虎灯,还有你最大的那个大龙,都给我拿上。"
摊主喜笑颜开地取灯,忙不迭地道:"公子真是慧眼如炬,一下看中我小摊上最贵的三个灯。"少年知道摊主把他当成了冤大头,但是仍然要咬牙保持微笑。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等待小贩取灯打包时,少年朝两位姑娘作了个礼:“在下王文重,住灯市街西巷。”岳秋霜也回礼:“岳秋霜,住城南郊南关村。”兰花包少女并未行礼,只道:“我叫池灵。”
说话间,摊主已将灯都取下,王文重便将虎灯递给岳秋霜:“岳姑娘,兰花灯是池姑娘先拿的,不好横刀夺爱,王某送你这盏虎灯,还请不要嫌弃。”他又把兰花灯递给池灵:“刚才的事我听了,都是误会,池姑娘连包上都绣兰花,可见爱之极切。此灯赠你,大家因此相识一场,不要伤了和气。”
他取过大龙灯,又作个揖道:“今天十五月圆夜,家中小妹要大龙灯,我出来采买,不想遇到一场误会,亦是缘分。既通了姓名,以后就是朋友,江湖之大,还是多交朋友,少结仇家的好。”三人又各行了个礼便散了。
岳秋霜拎着老虎灯往回走。这老虎灯取猛虎下山之意,扭头摆尾,好不威风。正想着晚上点上灯,在夜里秉灯而游,十分精彩,不知不觉已走到岳奶奶摊前。
岳奶奶劈头便问:“你出去这一趟,贼呢?抓到没有?”
岳秋霜道:“糟了,我给忘了!”
岳奶奶又问:“你不是拿了钱去买卤牛肉,肉呢?”
岳秋霜道:“完了!”
岳奶奶叹道:“算了,钱你没乱花吧?快给我,晚上还得算账。”
总算有一件事岳秋霜答得上来。她把抓走的那把钱赶紧从怀里掏了出来。
此时已过正午,各处摊位都已在打包收摊。算了,卤牛肉明天去店里取,至于损的几根黄瓜,换回了一盏老虎灯,好像是很划算的交易。
跟岳奶奶一起收拾摊位的空档,岳秋霜问:“灯市街王家是什么人家?”
岳奶奶道:“是一户专做果树生意的人家,从前他家老头子就在城郊种些果树,攒了钱就搬到城里。现在第二代经营药材,听说还搭上了仙门的人脉渠道,卖些灵花仙草什么的,短短几年就发了起来。”
岳秋霜心道,怪不得花钱不眨眼。又问:“咱们镇上有姓池的么?”
岳奶奶:“这不知道。”又问:“你这个灯,又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拿卤肉钱买玩意儿去了?回去让你妈知道,我看你咋说。”
岳秋霜道:“这个,我一分钱都没花。说来话长,总之是别人送的。”岳奶奶责怪她不该白收别人东西,要让她有机会把钱还回去。岳秋霜胡乱答应着。祖孙二人在高高的日头下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