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禾安镇。
许年挤在衣柜与床的缝隙里,探出脑袋,趴在床边看着窗外。
沉闷的苦夏施舍地赠与一阵风,搅混了躁意,打乱了蝉鸣,旁边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上细枝摇曳,油亮的叶子闪烁着璀璨夺目的细光,摇动时翻滚起好似伴随着脆响的波浪。
许年安静的看着,眼眶通红,身体细密地颤抖。
“咯吱——”
房间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拉长的噪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发尾枯黄的女人。
女人憔悴的脸上皮肉蛄蛹:“年年,今天画的怎么样了……”
她声音嘶哑,在看到额头青紫的许年时猛地转了个调,凄厉地叫喊,尖叫划破苦夏,凭空制造出一个抽干了氧气的空腔。
许年被空腔挟持。
他喘不上气,女人拽着他的领子,领口不断收紧。
“怎么玩得这么脏?!”
“我不是叫你在家好好画画吗?你跑出去玩了吗?”
“妈妈只有你了,他最喜欢妈妈画的画了,但妈妈现在画不出来了……妈妈画不出来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小空洞,像是陷入了梦魇,紧紧抓着许年的手,猛的眼前一亮。
“年年帮帮妈妈好不好?”
“画画,就画一幅,好不好?你这么有天赋,他看了你的画,肯定会很喜欢的,他要是喜欢就会回来,就会回家里来……”
“年年也很想爸爸,对不对?妈妈也想他。”
“不准再出去玩了,年年,你的任务是画画,乖乖在家里待着。”
她无知无觉地收拢许年领口,眼睁睁的看着他脸颊涨红,习惯性的腾出一只手来安抚性地摸许年的后脑勺,手感却并不像往常那样顺滑柔软。
许母扫了一眼许年剪的乱七八糟的寸头,原先齐肩的头发现在几乎能看得见头皮,脑袋顶上只剩下坚硬的青色碎茬,她胡乱地摸了一把,分外扎手。
她嘱托完许年,抚着抽痛的额角游魂般地淡淡离开,全当没看见过许年不对劲的地方,女人摆动的腕口有道横切的伤疤。
许年得了喘息的余地,瘫软在原地,泪如雨下,本就红肿的眼眶哭到刺痛难忍。
他缩回夹角。
许年不可能再画画了。
前些天,许母发了疯病,也许是疯病,街坊邻居都称呼许母是疯女,说她给结了婚的有钱男人知三当三,实在是不要脸,许年子承母业,那就是小疯子。
疯女的世界只有几十平的两居室和梦里广阔的爱人怀抱,发病对象就只剩下小疯子了。
嘶吼声响彻整栋低矮的楼房。
许年家在一楼,正巧碰上放学时间段,他好似能听到学生陆陆续续回家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是好奇的长脖子吊死鬼在探头探脑地逼近。
羞耻心让许年想要缩回隐蔽的角落,但许母拽着他的长发摁进颜料盘里,许年的脑袋瞬间变得五颜六色,颜料毁了,他没办法画画。
颜料价格昂贵,据说是他那陌生的生父送来的。
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