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的深秋,来得安静又决绝。
一夜西风过境,整座城市褪去初秋温润的余温,骤然浸满清肃的凉意。街道两侧的香樟与梧桐层层落黄,碎叶铺满人行步道,风一吹,簌簌漫卷满城,天光变得清透高远,云色薄淡,空气里尽是深秋独有的干燥与微凉。
距离两人毕业入职,已经快要满半年。
半年的职场打磨,足够褪去学生时代最后一点青涩稚气,将两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打磨得愈发沉稳、愈发适配成年人安稳规律的烟火日常。
将近半年朝夕同居,双向奔赴,朝暮相守。
白日各自伏案打拼,深夜相拥温存,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折,没有跌宕起伏的变故,日子平稳得像一江静水,温柔绵长,岁岁无波,安稳得让人误以为,往后余生,都会这般顺遂无虞、岁岁平安。
沈逾白依旧是砚城顶尖建筑事务所的新锐主力设计师。
快半年的时间,他从初入职的方案助理,稳稳成长为可以独立负责单体楼栋、独立对接甲方、独立落地全套施工图的主创设计师。能力突飞猛进,专业愈发精湛,在业内口碑愈发稳固,清冷克制的职场气场愈发成熟稳重。
依旧是日日与线条、结构、力学、图纸、风雨尺度为伴。
对外,他永远精准、理性、情绪稳定、滴水不漏,为一栋栋建筑立骨撑梁,为无数人居遮挡风雨,把控着万千广厦的稳固与平衡。
唯独回到家,他所有的坚硬与克制,尽数卸给林翊深一人。
他早已习惯生活里处处有林翊深的痕迹,习惯下班有人等、归家有人伴、深夜有人偎,习惯晨起身边温热的体温,习惯人间烟火里,岁岁年年、一成不变的温柔安稳。
林翊深依旧在文化传媒公司担任内容策划与终审编辑。
近半年职场沉淀,让他的文字愈发温润通透,审美愈发成熟独到,经手的栏目推文、城市专题、原创文稿,次次出圈、次次优质,是部门最稳妥、最让人放心的终审关卡。
他性子本就温顺隐忍,做事细致沉稳,待人温和有礼,入职半年零差错、零纠纷、零懈怠,深得领导器重、同事亲近。
深秋的工作日,节奏依旧规整忙碌。
进入秋冬季度,公司迎来年度内容冲刺阶段,栏目选题加倍、专题稿件堆积、热点推送密集、终审工作量翻倍。整个部门从上至下,都进入了轻微加班、高压伏案的工作状态。
天气转凉,昼夜温差骤大,清晨寒风刺骨,午后干燥微凉,办公室空调常开,密闭的环境里空气流通不畅,久坐伏案、长时间盯屏、持续用脑、高度专注,成了林翊深近期每日的常态。
他从来都是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扛下、习惯性不声张。
身体细微的疲累、偶尔的胸闷气短、伏案过久的乏力眩晕,他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对沈逾白提过半分。
太久没有发病,太久安稳无恙,太久活在彻底痊愈的假象里。
连他自己都几乎彻底遗忘,胸腔深处,还沉睡着一颗天生残缺、暗藏隐疾的心脏。
那深埋多年的病灶,被整整四年校园安稳、半年职场平和、朝夕温柔爱意,死死压在肌理深处,沉寂无声、静默蛰伏,伪装得完美无缺,伪装得仿佛早已彻底痊愈。
深秋的清晨,七点半,天光微亮,薄雾浅浅笼罩砚城。
卧室窗帘缝隙漏进淡淡的冷光,没有秋日暖阳的温柔,只有深秋清肃微凉的天色。
两人依旧同步苏醒。
半年同居,生物钟早已彻底契合,连睁眼的时差都不过几秒。
沈逾白先醒,习惯性侧身低头,看一眼怀中人。
深秋凉意浓重,林翊深睡觉会下意识往温暖处蜷缩,整个人浅浅窝在他怀里,眉眼温顺,呼吸匀净,长发软软贴在额角,睡姿安稳又依赖。
他指尖轻轻拂过林翊深微凉的侧脸,将滑落的薄被轻轻往上拢,盖住他露在外边的肩头,动作温柔细致,是半年如一日、岁岁不变的呵护。
深秋最易受凉,最易体虚疲乏,他时时刻刻记挂着这些细碎冷暖。
只是他从不知道,自己需要防备的从来不是秋风受凉,而是爱人胸腔深处,早已潜伏多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沉疴旧疾。
“醒了?”沈逾白嗓音带着清晨的低哑,温柔缱绻。
林翊深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深秋的凉意让他脑袋微微发沉,他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往沈逾白怀里又靠了靠,贪恋那点踏实温热的暖意。
“降温了,今天风大。”沈逾白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轻声叮嘱,“出门把外套拉链拉满,别贪凉。”
“知道。”林翊深应声,声音软软的,带着晨起的慵懒。
晨起的日常依旧温柔规整。
并肩洗漱、分工准备早餐、温柔闲聊今日工作。
沈逾白今天有重要的项目终检会议,要对接工程方、甲方、监理三方,一整天都会是高强度的紧绷状态,出门前他低头抱了抱林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