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公堂审伪团长
怒江的江风裹着湿冷的硝烟,席卷禅达的长街,仿佛随时能将人吞噬。龙文章那一场金蝉脱壳般的脱身,打了东岸所有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虞啸卿立在江防瞭望塔上,望着空空荡荡的渡江滩,眼底布满愤怒的血丝。他本想叫那群溃兵杀身成仁,反倒被这个怪人算计——借决战作幌子,带着残部溜回禅达,还受到城中百姓迎接,这对他而言,实在是折损军威。
虞啸卿怒不可遏,连夜草拟文书上报军部。没过多久,便要开堂审讯龙文章,传令川军团所有溃兵到场作证。军部陈大员专程赶来监审,副师长唐基陪同陪审。
清晨,街角草木还挂着露水,巷口走来一道干净挺拔的身影。年轻女子衣履素雅,容貌温润清丽,手提一只磨得锃亮的皮质药箱,身姿从容沉静,与肃杀紧绷的师部格格不入。随行管家垂手立在她身后,衬得她气度矜贵。站岗的特务营士兵见她要闯入师部,立刻举枪阻拦。管家上前开口:“这是你们虞师座的胞妹,速速进去通报。”
一名士兵连忙跑入内通报,正遇上准备外出的张立宪。张立宪自毕业便追随虞啸卿,认得虞单恋,当即快步出来,将一行人请进院内。
虞单恋一进门,便看见正与何书光交代事务的虞啸卿。
“大哥。”单恋带着几分娇唤道。
她提着皮箱快步走到虞啸卿身侧,眉眼与虞啸卿有七分相像,少了军人的凛冽,多了几分柔和。
“我从重庆一路赶来,想来我的书信你并没有收到。”
虞啸卿方才还在布置公堂安保,见到小妹,全无半分欣喜,眉头先紧紧蹙起。
“你先退下。”
“是。”何书光应声退开,临走前,目光有意无意在虞单恋身上停留片刻。
虞单恋礼貌地朝他浅浅一笑。
虞啸卿强压连日怒火:“是谁准许你闯入战区?父亲再三催你返回重庆,你全然不顾。滇西遍地日军游哨,炮火无眼,一旦出半点差池,我要如何向父亲交代?”
虞单恋不慌不忙把皮箱搁在石桌上,掀开箱盖一角。油纸分装的盘尼西林、无菌缝合线、强心注射剂、抗感染药膏,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药你从何处得来?你可知道私运这类物资穿越战区何等凶险?”
“哥,放心。难道父亲没有同你提过?我知晓虞师战地医院紧缺高端外伤药,便求父亲讨要,也借着这个机会过来。”虞单恋摆出一副乖顺模样,轻轻拽了拽虞啸卿的军装袖口,“这样,总算不上添乱吧。”
虞啸卿看着她,依旧不肯松口:“不要在这里嬉皮笑脸。医院自有在编军医,军部也会调拨医疗物资,用不着你一个闺阁女子涉险。药留下,你即刻动身回重庆。”
审堂外面早已人头攒动,人人都想瞧瞧这个怪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卜家当铺的卜元、卜秋兄妹也挤在人群之中。卜元踮起脚尖往堂内张望,低声嘀咕:“这个假团长,不跑,回来送死干嘛。”
卜秋拽住他的衣袖:“哥,少说几句,四处都是当兵的。”卜元便闭了嘴,一心想看这个戏耍过虞啸卿的疯子。
虞单恋还想争取,又拉住虞啸卿的衣袖,望向门外喧哗的人群。
“今日既然要开堂审案,你审完这些人,再决定要不要遣送我回去好不好?我保证,只在一旁站着,绝不插半句话。”她说着,还抬手做了个起誓的手势。
虞啸卿素来疼惜这个从小敢同两位兄长比试枪法、生性跳脱的小妹,终究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得默许,带着她走进陈设简陋的公堂。
公堂只摆着一张长条木案作为审判桌。虞啸卿坐于正中,右侧是身着呢料军装的陈大员,虞单恋被安排坐在他身侧,左侧便是笑面虎唐基。虞单恋心底素来不待见这个老油条。
唐基侧过脸,笑着对虞单恋说:“虞小姐真是女中豪杰,敢携如此贵重的药材奔赴禅达,实在难得。”又转头看向虞啸卿,“实在难得啊!”
虞啸卿淡淡一笑。虞单恋亦含笑应答:“不过是为国军弟兄尽一点绵薄之力,唐叔过誉了。”
在虞府之内,除却虞父,也只有虞单恋敢这般同唐基讲话,其余人无不恭谨,就连虞啸卿也不例外。
“不敢当,不敢当。”唐基连连摆手。
堂下廊檐,川军团众人被卫兵押着靠墙站成一列。除去阿译,还有刚同妻子温存完毕的迷龙,余下之人衣衫褴褛,看上去像一群无人眷顾的野狗。
孟烦了右腿旧伤反复发作,时不时微微踮脚,减轻患处痛楚。身为医生的虞单恋早已看在眼里。孟烦了也一眼留意到角落里干干净净的虞单恋,在这破败公堂之中,她格格不入,好似一株无意间插进烂泥地里的栀子花。他心底下意识便生出几分刻薄念头:呵,又是一位不知民间疾苦的豪门小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迷龙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住公堂正中的空位。他早就放话,谁敢诋毁龙文章,他便当场动手。虞单恋从他视野掠过,他也懒得多看一眼,满心挂念那个教自己短点射的假团长。
阿译不停摩挲皱巴巴的军官衬衫领口,局促不安,一面忧心龙文章的安危,一面又忍不住偷瞄虞单恋,暗自揣测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是不是虞师座的亲眷。虞单恋察觉到他的目光,径直瞪了回去,阿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兽医、不辣、蛇屁股、董刀、克虏伯几人挤作一团,等候他们的团长被带上来。
片刻之后,两名卫兵押着龙文章走入公堂。手上未戴镣铐,军装沾满污泥,发丝黏在额前,眼窝深深凹陷,无人知晓这半个月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跨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抬眼,正好对上虞单恋那双明亮的眼眸,察觉到这个女子与旁人全然不同。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扫过廊下一众弟兄。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全无半分惶恐,甚至朝迷龙挤了挤眼睛,像是在说:慌什么,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