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她知道,顾飞羽不是不聪明——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他不愿意相信的东西。马有禄给他的,是一份他从小就缺失的父爱,是一份他梦寐以求的家的温暖。这些东西太贵重了,贵重到他宁愿闭上眼,也不肯承认那层温情背后可能藏着的阴影。
“飞羽,你义父在你面前,是一个样子。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是另一个样子。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你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他给你的东西,背后有没有代价?”
顾飞羽的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幻着,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他眼底翻涌。他松开青棠的肩膀,后退了两步,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然后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点的恼怒:“你够了。楚青棠,你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义父对我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我不知道,我才想问清楚。可你从来不愿意说。你只会替他说话,替他辩护,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合理化。你什么时候能替你自己想想?”
“我替我自己想得很清楚!”顾飞羽吼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颤动,“义父对我好,我就对他好。他给了我一个家,我就把他当父亲。这有什么问题?你的姑父给了你恩情,你为了他休学、照顾他、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对义父的感情?!”
“因为你义父是加害者,而我姑父是受害者——”青棠的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你懂不懂这其中的区别?你懂不懂——”
“我不懂!”顾飞羽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决绝,“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义父是唯一一个把我当儿子的人,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我爸死了之后,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是他让我重新有了家。你让我怎么怀疑他?你让我怎么——”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过了许久,顾飞羽的声音才从低处传来,带着酒意消退后残留的沙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们把以前的事情都甩在身后,跟我走,行吗?”
青棠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住那一抹快要被夜风吹散的温柔。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我肩上扛着我父亲、姑姑、还有姑父未还的公道。这份公道没有兑现之前,我只有我自己。”
那一刻,顾飞羽脸上的血色,缓缓褪了下去。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缓缓地摇了摇头,退后半步,眼眶里那一点微弱的火花,终于被夜风彻底熄灭。
“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窗外,上海的夜色沉静如水。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是这座城市在无声地呼吸。青棠走到窗前,看着那片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灯火。那些光很亮,但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她的家在乐柠。
在那些照片里,在那个没有说完的真相里,在袁朝用命守住的那个秘密里。
她关上窗,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紧。
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青棠回到那幢空了许久的家,久到属于她的气息几乎散尽。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潮气与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屋里暗沉沉的。她按下墙上的开关,灯没亮——大概是当初走时忘了交电费,被掐了。
接下来的三天,青棠把自己完全浸入了这场彻底的大扫除里。
她缴清了水电费和电话费,把所有的窗帘都拆下来,泡进洗衣粉水里,用手一遍一遍地搓洗,直到水流由浑浊转为清澈。她握着抹布,反反复复擦拭桌椅、柜子、窗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墙角堆满灰尘的旧报纸和杂物,她一件件分类,该扔的扔掉,该留的叠好放进纸箱。厨房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她蹲在地上,用钢丝球蘸着洗洁精,一点一点地蹭过去,手背的皮肤被泡得皱巴巴的。卫生间的地砖缝里长出了青黑色的霉斑,她拿起旧牙刷一条一条地刷过去。
她把父亲生前穿过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取出,仔细叠好。抖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看到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他骑车时留下的痕迹。她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的气息隐隐约约地传来,远远的,像天边一团捉不住的浮云,却让她眼眶发酸。父亲并没有几件衣服,四季的加起来,一个樟木箱子就装完了。她扣上箱盖,轻轻拍了拍,就像小时候父亲拍她的头那样。
第三天傍晚,屋子终于收拾好了。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户透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干干净净的光。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父亲的照片被她重新擦了擦,端正地挂回原处;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菜市场买来的绿萝,翠绿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弥散在空气里。这个曾经被悲伤和混乱填满的地方,终于重新有了一个“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