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
第二天清晨他们是被一种隐隐的躁动叫醒的。
莫斯在早饭桌上把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今天去爬那个吧。"他指了指窗外——透过门廊的框景,能看见一座青灰色的山峰从层层林冠后方探出尖顶,远得像一道用极淡的墨痕勾在天空上的影子。
"哪座?"大志正往面包上抹果酱。
"后山最高那个。阿芷姐昨天说她爷爷以前每个月都要上去一次,说上面能看到整片山脉。我们来了四天,还没好好俯瞰过这片森林。"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座山峰在早晨的薄雾里显得既近又远,轮廓清晰但细节完全被距离模糊了,像一个邀请又像一个考验。
"爬上去要多久?"黎丽问。
阿芷从厨房探出头来:"来回大概六个小时。路不算难走,有老路,只是有些路段草深了些。我爷爷以前经常走,年年走,走出一条很稳的路径。你们要是想上去,我给你们画个简图。"
"六个小时……"小静咬着筷子想了想,"回来会不会腿废掉?"
"你平时跑步的体能呢?"大志调侃她。
"我跑步是在平地上。这是山,一座山。"
最后决定还是去。恺翊把他的相机包收拾得轻便了一些——摘掉了一支长焦镜头,只带了一个标准定焦和几卷胶片。莫斯出人意料地没有背吉他,说"今天爬山怕磕到",空着手只带了一壶水。大志装了两包能量棒和一小瓶盐糖,说上山急需补糖分。黎丽揣着她的速写本,小静带了一顶大草帽和一瓶防晒喷雾。
阿芷在门廊的木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出屋后沿去年去瀑布的路走上二十分钟,在第一个岔口左拐,绕过一片落石坡,再穿过一条山涧,然后一直向上就行。"中间有一段石阶,是我爷爷一块一块从溪里搬上来铺的,走了四十多年了,你们踩的时候稳一点。"她说,"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树底下有块平石头,他以前每次上去都在那儿坐一个小时。"
"他在山顶上做什么?"
阿芷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听风。他说的。他说山顶上的风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风的跑法,是整个森林在说话。"
五个人背上各自精简过的行囊出发了。早晨的森林还很清凉,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在林间小径上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他们按照阿芷的路线先走了一截熟悉的瀑布路,然后在岔口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那条路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上坡了,不过坡度不算陡,路面是踩实了的泥土混着碎石,两侧长满了齐膝的蕨草,叶子上积着隔夜的露水,用手拨过去就是一片细碎的水珠洒在皮肤上。
"这条路确实有人常走。"恺翊走在前面,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底部的断面还是新鲜的木黄色,"阿芷姐说她爷爷每个月都上来,那她爷爷走了四十多年——这条路走了四十多年。"
"一个人,每个月,爬同一座山。"小静在后面说,"不腻吗?"
"可能对他来说不是爬。"黎丽接话,"你每天画画,每天对着同一个窗口画,你会腻吗?"
小静想了想。"不会。"
"那就是了。他有他的方式在看这座山。"
他们继续往上走。路两边的植被在缓慢地变化——先是高大的阔叶树混交林,槭树和栎树占多数;爬升了大约三四百米之后,阔叶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耐寒的针阔混交,松树和杉树的比重增加了,脚下的落叶也从宽大的枫叶变成了细长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地陷下一层。
走到一处坡度忽然变陡的地方,路面上果然出现了石阶。阿芷爷爷铺的石阶宽度不一,有的平整得像精心打磨过的石板,有的只是一块自然的扁平石块被嵌进泥土里,边缘长满了绿色的苔藓。石阶两侧每隔一段就有老人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路沿,防止水土流失把路冲毁。那些垒砌的石头叠放得异常稳当,四十年过去依然整齐。
莫斯踩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一块石阶的表面,上面有一道被反复踩踏磨出来的浅浅凹槽——无数个脚印在几十年里一点点压出来的。"阿芷的爷爷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语气里没有感慨,就是平铺直叙的尊重。
这段石阶路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坡度最陡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抓着路边的树根和岩石缝往上攀。大志在最陡的一段歇了两次,喘着粗气说"下次一定提前练一个月",但每次歇完又一声不吭地继续往上。小静把草帽摘了挂在背上,用防晒喷雾补了一次脸,汗从额角淌下来她随手一抹,继续跟在队伍后面。
恺翊比平时走得慢很多,因为他频频停下来拍照。这种路线的光影变化非常丰富——从林下斑驳的暗影到石阶缝隙里长出的白色小花,从一段突然开朗的缺口看到山腰下的河流反光到一根倒伏的枯树干上密密层层的木耳。他拍得很节制,一卷胶片三十六张,他不想浪费用在重复的画面上,于是每一次举起相机之前都会先多看几眼,确认真的值得才按下快门。
走到大约三分之二高度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小片山间空地。空地上有一段倒下的老松木,直径比人腰还粗,横卧在地面上,树皮上长满了灰绿色的地衣和几簇嫩黄的小蘑菇。黎丽提议在这里歇脚。五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喝水、吃能量棒、把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从这片空地已经能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到山下很大一片区域了——他们来时的河谷、远处的小镇屋顶、更远处的公路像一条浅灰色的细线从山脚穿过去。
"原来我们待在那么低的地方。"莫斯坐在松木上,腿垂下来晃着,"在上面看下去,木屋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树冠太密什么都看不见。
"回去的时候从上往下走,应该能看清。"恺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