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溪谷
那天的到来没有任何预兆。
恺翊正在门廊上给壁炉台面上那几枝野胡萝卜花换水,握着陶罐往外倒旧水时,听到远处传来一种不寻常的声音。那声音从山谷南边的入口方向来,起初若有若无,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空鼓。但随着它越来越近,节奏变得越来越清晰——笃、笃、笃、笃,沉稳而均匀,伴随着铁蹄偶尔擦过石面的清脆刮擦声。那是有东西在走路。不是两条腿的走法。
他放下陶罐,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穿过屋前那片矮树林之后骤然清晰起来,他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影子从树影里慢慢浮现——那是一匹马。一匹枣红色的、体型匀称结实的马,鬃毛在晨光里泛着绸缎似的光泽。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宽檐草帽,穿一件褪色的蓝色衬衫,挽着袖口露出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小臂。
马走到木屋前的空地边缘停了下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流畅得像是从马背上流下来的一滴水。那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阳光和山风吹得棱角分明的脸——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眼角有笑纹,皮肤带着长期户外生活才有的那种均匀的古铜色。他朝站在门廊上的恺翊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早上好。阿芷在家吗?"
恺翊回头喊了一声。阿芷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来人时眼睛亮了一下:"马骁!你从哪儿来的?这季节你不是在牧场那边忙?"
那人叫马骁。他走到门廊前把草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牧场那边今年雨水足,草场好得很,不用我天天盯着。闲着也是闲着,就骑过来看看你们。"他朝木屋里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是那种不会让人感到被审视的自然打量。"新来的客人?"
"我朋友。"阿芷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恺翊他们说,"马骁住在谷口那边,养了十几匹马,平时做山地牧场和驮运的活儿。他爷爷跟我爷爷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马骁笑着补充道:"用现在的话说,我是这一片林区最后的马倌。木柴、山货、有时候送人进山,都是用马。城里的路骑马不方便,进了山就是马蹄子的天下。"
莫斯已经凑过来了,站在门廊边盯着那匹枣红马看了半天。那匹马安静地站在空地边缘,时不时轻轻甩一下尾巴驱赶蝇虫,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温和地看着屋里的人。"它能骑吗?"莫斯问。
"能。"马骁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马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这匹叫红绸,脾气最好,新手骑也不怕。你们要是想试试,我可以带你们在附近遛一圈。"
"真的?"小静从后面挤出来,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大志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换就冲到了门廊边。
"真的。"马骁笑着说,"我今天本来也没事,就是来找阿芷喝杯茶,顺便看看新来的朋友。你们要是想玩马,我带你们多骑一会儿。不过——"他看了阿芷一眼,"我得先喝杯茶。骑了仨钟头山路过来的,嗓子干得冒烟了。"
阿芷已经去厨房泡茶了。马骁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端着粗陶杯喝了两大口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开始给他们讲这附近的路况和适合骑马的路线。"木屋南边有一条老商道,以前山里人运毛竹和山货出去的。那条路现在很少人走了,但路面平整,坡度平缓,沿途有溪有树,骑起来很舒服。"
"红绸"在外面等着。莫斯按捺不住,端着茶蹲在门廊边缘继续盯着它看,还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想摸摸它的鼻子。马骁在屋里喊了一声:"你先让它闻你的手背,再摸额头,别直接上去拍它的脸。"莫斯依言照做,红绸果然低下头来嗅了嗅他的手背,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然后它往前凑了凑,把额头顶在他的手掌底下。莫斯发出一声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轻呼,摸到了那匹马的额发,触感比想象中的柔软,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你被它选中了。"马骁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还给阿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红绸对不熟悉的人从不主动凑过去闻。它闻你了,说明它觉得你没问题。"
"那它觉得我有问题怎么办?"
"那就换一匹。但我带来的另外两匹拴在下面溪边的树上,也都挺温顺的。"
"还有两匹?"
"骑一匹来,带两匹备用的。我本来想装点山货回去,现在正好给你们骑。"马骁朝木屋南边指了指,"走吧,去看看它们。"
一行人跟着马骁沿着屋前的小径走了三四百米,下到一片溪边的平坦草地上。两匹马正在那儿悠闲地低头吃草,一匹是浅灰色带深色斑点的"铁灰",比红绸更高一些,骨架宽阔结实;另一匹是通体纯黑的"夜影",毛色黑得发亮,体型偏精瘦,看起来比前两匹更精神抖擞。它们看到马骁走过来便抬起头打了几个响鼻,尾巴甩动得比刚才活泼了一些。
马骁走过去依次拍了拍三匹马的脖子,跟它们分别低声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的具体内容,但语气里那种熟稔的亲昵就像在跟老朋友寒暄。他转身对站在草地边缘的五个人说:"红绸,你们刚才认识了。铁灰最稳,适合载重和走长路,大个子的骑没问题。夜影速度快一些,对缰绳的反应灵敏,适合有骑马经验的。"
"我们没有经验。"黎丽诚实地说。
"那红绸和铁灰你们分。夜影我先牵着走,看你们上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试。"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马骁的"骑马速成课"。他把每个人带到对应的马旁边,教他们怎么上马——"左手抓缰绳和前鞍桥,左脚踩进脚蹬,借力往上一撑,右腿从马屁股上方跨过去,不要碰马背"。动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各有各的狼狈。大志第一次上铁灰的时候脚蹬踩滑了,整个人挂在马肚子侧面晃了两下才被马骁扶住;小静上红绸倒是顺利,但坐上去之后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腰背挺得笔直,被马骁笑着拍了一下肩膀说"放松,你越僵马也越紧张"。
莫斯试的是夜影,虽然马骁说了夜影反应快,但莫斯之前骑过几次马,有基础,上马的动作流畅自然,坐上去之后还试着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夜影走了两步,那匹黑马迈出几步时步伐漂亮极了,四蹄交替踩出均匀的节拍,鬃毛在风里轻轻抖动。
"可以啊。"马骁赞了一声。
"之前在内蒙骑过两次。"莫斯有点得意,但控制着不让那得意变成飘飘然,"不过那都是有人牵着的,没自己控过缰。"
"你先在草地上走两圈找找感觉。"马骁拍了拍夜影的颈侧,转身去帮恺翊调脚蹬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