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们正常。就是正常——不热络,不排外,不搞小圈子,午休各自吃饭,偶尔约一次。没有人会在背后小声说话,因为没有需要小声说的话。这是一个正常的环境。
但林念慈发现,自己在正常的环境里,反而比在不正常的环境里更累。
在星辰科技,她的雷达一直开着,但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运转,像后台程序,不占太多内存。到了启明咨询,雷达还在转,但转得更快了——因为没有信号。没有威胁信号,雷达就会放大白噪音,把正常的东西也当成可疑的东西。
老周开会时扫了她一眼,她分析了——是不是在评估她?不是,老周看每个人的频率都差不多。同事在茶水间聊天看到她进来停了一下,她分析了——是不是在说她?不是,她们在聊周末去哪儿吃饭,看到新人进来停顿一下是本能反应。
每个"不是"都需要她用理智去覆盖本能。覆盖一次不累,覆盖一天不累,覆盖一周,她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手机,风扇一直在转,但什么程序都没跑。
周五下班,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所有人都走了。办公室空了,空调还在吹,嗡嗡声和星辰科技的一模一样。
她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银灰色的外壳在台灯下反射着一点光。89块钱,大拇指那么长。
赵敏说:别放在家里。
她把录音笔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金属表面。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她第二周录的时候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划痕很短,不到一厘米,但她的指甲每次划过都能感觉到那个中断。
38小时。47条录音。她以为是自己三年隐忍换来的底牌。
赵敏说那是入场券。
但赵敏又说,如果陈是故意让她听到的,那连入场券都不是——是诱饵。是陈维远放进她手里的一个筹码,让她以为自己上了桌,其实桌子是陈摆的,椅子是陈排的,她手里的牌也是陈发的。
如果是这样,那她手里的录音就没有意义。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没有意义——录音确实记录了陈说的话。但在博弈层面上,如果陈知道她在录,陈就会准备一套说辞来解释那些话。他有方晴删邮件,有张远善后,有一整个系统为他兜底。她有什么?一支89块钱的录音笔和一个三年前被逼走的前同事。
她的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赵敏发的。
一张截图。没有文字说明。
截图是一份表格,列着几行数据。林念慈放大了看——是一份项目费用明细表,有三个项目名,每个项目后面跟着一列金额,金额后面有一个备注栏。
三个项目的备注栏里写着同一句话:"技术开发费-待冲平。"
三个项目。
不是一笔。
林念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的白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瞳孔在缩小,但没有眨眼。
赵敏又发了一条消息。
"念慈,你录到的走技术部门的账,不是一笔。是三笔。金额加起来——"
她发了第三个截图。是一个计算器的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
林念慈看着那个数字。
七位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么多",而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她想起入职星辰科技第一天,赵敏在工位上转过头来对她笑,露出小虎牙,说:"别放太多私人物品。你不知道哪天就得走。"
那个时候赵敏已经知道了吗?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知道陈在做什么?还是她也不知道,只是直觉?
手机又响了。
不是赵敏。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念慈小姐,欢迎入职启明咨询。听说你之前在星辰科技任职?我们可能有共同认识的人。"
没有署名。
林念慈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任何东西。
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和星辰科技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