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很是刺眼。
颈上传来的力度收紧,银发青年按着她的脉搏。
即便「天才」如旗木卡卡西,也会有疑惑不解的时候。
“那个人不能是你吗?”他不由有些急切。
——为什么不能再接受他一次?他还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
“我告诉过你,你自己也体验过,我先前喜欢你是因为我需要填补人生的空缺。我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我没有把握,再和你来一次会不会重蹈覆辙。”
“……你是害怕再次受伤,才推开我的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凝视着她眼中的倒影,言语间显现出执着,以及几丝隐藏得很深的脆弱。
“没有人不怕受伤。”她避开对视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我清楚不纯粹的爱是什么滋味。”
——不管得到的爱纯粹与否,无可否认,被爱的感觉很温暖。
如同温水煮青蛙,不纯粹的爱发生的当下,当事人很难觉察到不对劲。但那些有毒的部分会渗进心底,凝成隐秘的小刺。于是被爱的人一边沦陷于暖意,一边经历着缓慢化脓。
等到那个人幡然醒悟的那天,这根刺已经扎得太深,往外拔时会带出太多的脓血和烂肉。不仅如此,年久日深的伤口愈合的难度也很大,就算勉强长出新肉,也会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她坚定地开口:“我经历过的伤痛,不希望你也经历一次。”
“澪,”卡卡西攥紧了她的手腕,“不纯粹也没关系,填补缺口也没关系,把我当成工具也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问题,你无须做出任何改变。”
“我只是需要你留下来。”
“我只是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眼前的玄关很熟悉,木地板上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平心而论,卡卡西的公寓不如她自己的那套宽敞舒适,但在两人交往的时期,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她会赖在这里。
开门,关门,进门,出门。
两年之间,她途径这个地方的次数高达上千次。
两个人穿脱频率较高的忍者鞋和拖鞋直接摆在下沉式的玄关上,不太常穿的皮鞋、凉鞋、木屐等则通通收进鞋柜。
卡卡西是个物欲很低的人。胡桃木色的鞋柜是上任住户留下的,柜门出现了轻微的变形,使用起来偶尔不是那么顺滑,所以他会定期给柜子内部的五金上油。
每次她经过这里,看见他和她的鞋子摆放在一起,就会想到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想到她从未说出口却仿佛实现过的愿望,想到他和她是否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家人……然后心里头就会涌起一股无言的踏实,她似乎抓住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目标,她的人生好像又圆满了一点。
“……可是我爱你。”湿润的水痕落到了手背上,她垂下眼,“我不想用我受过伤的方式,去伤害你。”
透明的液体让他感到被灼伤,卡卡西下意识松开对她的桎梏,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滴。
“既然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我好,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为什么不听听我的想法?”
“在我心里,你是一直是那个闪耀的天才。”她低低地说,“天才做什么都可以触类旁通,有了我这个‘错题集’,往后的恋情一定会更顺利、更完美……放我走吧。”
兴许是摘下了不离身的面罩,卡卡西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些虚幻的光环曾是澪追逐他的起点,而今却成了她能够心安理得地摆脱他的借口。
——他们互为彼此的镜像。
尽管他未曾向澪透露过同意分手的原因,巧合的是,当初的他确实怀着与现下的她相似的念头,放开了她的手。
不同的是,卡卡西确信,澪掌握着创造幸福的能力,他并不是她的必需品。从始至终真正离不开这段感情的人,是他。
不论澪选择他的动机是什么,和她在一起的两年里他体会到了“生活”,而与她分开的那三年,他只是“活着”。
“‘天才’‘白牙的儿子’‘木叶第一技师’‘拷贝忍者’……”卡卡西以毫无起伏的语调念出了一长串名号,仿佛被他提及的另有其人。
“有时候我也会恍惚,站在这些称号背后的究竟是谁?是我吗?”他自嘲着,“可我只是一个得到和失去差不多持平的废物,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得到后还没有失去的东西。”
得到时的喜悦与欢欣,必然伴随着失去时的痛苦与无力。因为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卡卡西深信这是人生的铁律。
命运把失忆后的澪送回到他跟前时,尽管不敢细想,但他的的确确,隐隐约约地萌生过一个念头——这回会不会不一样?
然而澪也要走了。
寂寥的山风吹起额发,无数次,银发的覆面少年双臂环膝,独自坐在木叶高处的火影岩上,静默而绝望地发出无人回应的呐喊。
——不要抛下他,别再抛下他,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