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45 章（第1页）

五月一到，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就开了。

满树的白花，一朵一朵地缀在枝头，花瓣薄得透光，花心里一簇淡黄的花蕊。风一吹，花瓣就轻轻颤，像一群停在枝头的白蝴蝶扇着翅膀。谭书瑶每天早上开铺子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天井里看一眼那棵树，看它又比昨天多开了几朵。

石榴花开得最盛的那天，谭书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收一个正式的徒弟。

顺子跟她学了快一年了，从最开始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学徒，变成了现在能独立处理小伤小病的半个大夫。他认得的药材已经近百种了，把脉也有了几分准头，前些天有个风寒病人来，他先摸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症状，开了一张方子拿给谭书瑶看，她只改了一味药的用量。顺子捧着那张方子乐了半天，回家跟他娘显摆了一整晚。

谭书瑶把他叫到诊室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是她这一年多来陆陆续续写的，上面记录了她在这边能用得上的常见病症和对应的处理方式，融合了一些现代医学的常识和民国时期能实现的治疗手段。字迹工整，画了不少简图，连针灸的穴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个给你。”她把册子递过去。

顺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就愣住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摸着那些字迹和插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谭大夫，这……这是你写的？”

“嗯。以后你照着这个学，有不认得的字就来问我，有不懂的方子也来问我。”谭书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等哪天你学成了，我就在这儿给你挂一块牌子，写‘南山医馆坐堂大夫’。”

顺子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口，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走。我就在南山医馆跟着你干。”

谭书瑶笑了：“没让你走。先把本事学好再说。”

顺子使劲点了点头，把册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转身跑出去继续收药材了。他蹲在棚子底下翻晒艾草的时候，时不时伸手隔着衣裳摸一下怀里那本册子，好像怕它飞了似的。

那天傍晚虞芊芊来的时候，谭书瑶跟她说了收徒的事。虞芊芊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手里剥着橘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顺子那孩子确实不错。脑子灵，手也稳，最重要的是心正。你教他，他不会歪。”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虞芊芊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落卿雪那个药，后来来了吗？”

“没有。药喝完之前不会来复诊。”

“你说她还会来吗？”

谭书瑶想了想：“会。她的脉象是长期亏空，七天不够调。她自己知道。”

虞芊芊把橘子皮扔进炉膛里，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白花。花瓣在夕阳里被染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粉色，她伸手碰了碰最低的一朵，花瓣在她指尖上轻轻颤了颤。

“这树今年开得比去年多。”她说。

“嗯。去年刚种的时候只有几枝花，今年满树都是。”

虞芊芊收回手转过头看着谭书瑶：“你说人是不是也跟树一样？刚到新地方的时候水土不服，熬过一冬，第二年就扎下根了。”

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天井里的夕阳把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她想起去年刚穿来的时候，连这片天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满树的石榴花，一院子的药香，一个能干的徒弟，一个住在隔壁的闺蜜，一个每天“路过”的人。

“差不多。”她说，“扎下根了就好好长。”

虞芊芊笑了，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跟往常一样，跟过去每一次一样。两个人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满树的白花在晚风里轻轻地摇。五月的天光还亮着，后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薄光，远处的鼓楼安安静静地蹲着，胡同里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闹声。

顺子收完了药材从棚子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朝她们喊了一声：“谭大夫、芊芊姐，我娘让我带话，说明天给你们送新磨的豆腐！”

虞芊芊回头冲他喊：“跟你娘说，豆腐送来我那儿，我给你们做麻婆豆腐！”

顺子嘿嘿笑着应了一声，背起筐子跑出去了。谭书瑶和虞芊芊并肩站在天井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口，春末的晚风从后海那边吹过来，把满树的石榴花吹得轻轻晃动，几片花瓣打着旋落下来，飘在她们脚下的青砖地面上。

五月了。石榴花开了。有人在收徒，有人在成长，有人在天井里剥橘子，有人在远处等着复诊。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急不缓，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