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北平下了一场绵长的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停。后海的水面被雨点敲出一层细碎的涟漪,岸边的柳条被雨水洗得发亮,垂在水面上滴着水珠。帽儿胡同的青砖地被雨水泡得透湿,老槐树的黄叶被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
谭书瑶的医馆今天关门歇业。雨天的病人少,她索性给自己放了一天假。顺子和小满都没来,天井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密密匝匝地落在棚子顶上,顺着芦席的缝隙滴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水痕。
她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决定把药柜整理一遍。
入秋之后药材消耗得比夏天快,几个常用药的抽屉都快见底了。她拉开一个一个抽屉,把药材倒出来检查成色,补进去新的,把受潮的挑出来放到一边准备晾晒。灵泉水的干薄荷还有一些存货,她拿了一小包补进了霍子琛常喝的那味药茶里。
整理到最下面那排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夹在药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愣了一下,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粗布包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四角用线缝过一道,针脚很粗但很结实。她翻开来,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给我的徒弟顺子”。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药箱,方方正正的,上面画了一个十字。
谭书瑶笑了一下。这是她去年刚收顺子的时候,手写的那本药方册子的副本。她当时写了两本,一本给了顺子,另一本她自己留着备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夹在墙缝里一直没动过。
她翻开第二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常见病症的分类、对应方子的配伍、针灸穴位的图解。旁边偶尔有一两行小字,是当时顺手添的备注,比如“这味药德安堂常缺,可以用替代”“这个穴位孕妇禁用,切记”之类。她翻了几页,看到中间某一页的边角上有一行更小的字,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是她写的。
是顺子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没练好,但写得很认真——“谭大夫说这个方子冬天用效果好,记住了”。
谭书瑶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边空白处陆续出现了更多顺子的笔迹,有的记药量,有的记禁忌,有的记病人的反应,还有一页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体图,标注了十几个穴位,旁边写着“今天记了八个,还差五个”。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册子最后一张空白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顺子的笔迹,比前面几页都工整一些,像是反复练过很多遍才写上去的——
“谭大夫教我的,我以后教别人。”
谭书瑶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绵绵的秋雨出神。雨声沙沙地响着,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最后几颗红果挂在枝头,被雨珠衬得格外鲜亮。
她想起去年刚收顺子的时候。他来医馆第一天,站在月亮门口不敢进来,搓着手问她“谭大夫,我什么都不会,你能教我吗”。她让他进来,给他倒了一杯茶,从药柜里随便抓了一把当归让他认。他捧着当归闻了半天,说“有股甜丝丝的味道”。她笑了,说“对了,当归就是甜的,补血”。
那时候他连当归都不认得。现在他背着药箱出诊去了,回来会写脉案、开方子,还会在师傅的册子上偷偷添笔记。
谭书瑶把那本册子合好,站起来放进了诊桌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她想了想,又拿出来,拿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把封面重新包了一遍,写上“顺子习医笔记”几个字,压回抽屉里。
雨还在下。秋天的雨比夏天绵长,不急不缓地落着,把整座北平城泡在一种温润的、安静的气息里。谭书瑶给自己倒了一杯秋茶,坐在诊室里慢慢地喝。茶是虞芊芊前几天送来的新茶,泡出来汤色金黄透亮,喝一口暖融融的。
她喝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顺子打着把旧油纸伞从雨里走过来,裤脚湿了大半,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站在月亮门口收了伞,把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材。
“谭大夫,李奶奶让我带回来的,说她家院子里自己种的菊花,晒干了给您泡茶喝。”他把药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我还给她调了方子,写在这儿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被雨气洇得有点潮的纸递过来。
谭书瑶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她看完收好,看着顺子站在门口滴水的样子。
“雨这么大还跑一趟。”
“李奶奶说菊花必须今天送,明天就潮了。”顺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反正也不远。”
谭书瑶看着他,忽然把抽屉里那本旧册子拿出来递过去。
“这个给你。我之前写的,后来忘了。你拿回去翻翻,里面的备注有些可以更新了。”
顺子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认出是他自己写在页边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当时偷偷写的,怕写得不好你看见了笑话我。”
“写得挺好。”谭书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回去重新抄一份,把那些备注整理清楚。以后就是你的东西了。”
顺子抱着册子站在诊室门口,油纸伞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低头翻了翻那本磨了边的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耳朵尖红了一下,赶紧合上了。
“我回去重新抄。”他把册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用油布裹好,撑着伞走进了雨里。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秋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把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了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桂花香被雨水压得很低,弥漫在整条胡同里。秋分过了,日子往深秋走。她的徒弟在长大,册子在变厚,日子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