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脉——封的是什么脉?为什么要封?除非病人的真实脉象一旦暴露,会招来灭顶之灾,否则谁会花重金请一个黑市大夫,在自己儿子身上扎一个月的针?除非,晏辞得的根本不是心疾。谢临渊翻开下一页。后半部分记录了晏辞十五岁之后的生活轨迹——"景和十八年起,晏辞每月派人出城买药。所购药物多为黑市秘药,来源不明。药铺掌柜称,每次都是同一名婢女来取,从不假手他人。""景和二十年,晏辞入东宫,成为太子伴读。""景和二十二年,晏辞以心疾复发为由,辞去东宫伴读之职。后隐居晏家别院,深居简出,不再露面。""景和二十三年,晏辞化名晏清,入国子监就读。"谢临渊的目光停在"景和二十二年"那一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辞去东宫伴读。那是他登基前不久的事。晏辞走得很突然,只留下一封辞呈,说心疾复发,需要静养。他当时忙着朝政,没多想。后来隔了大半年,国子监来了个叫"晏清"的年轻人,他才又见到这个人。黄粉敷面,嗓音低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几年不见,晏辞变成这样了?现在想想,都是伪装。他将案卷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封脉先生"、掩盖脉象、黑市秘药、辞官隐居、改头换面——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已经不是怀疑了。是铁证。晏辞隐瞒了一个足以欺君的秘密。而且为了藏住这个秘密,他整整藏了十年。"影一。""属下在。""那个封脉先生,找到人了吗?"影一低头:"回陛下,此人极其狡猾,行踪隐秘。属下已经在黑市放出消息,悬赏他的下落,但目前还没有确切回音。不过——""说。""属下顺着药铺的线索往下查,发现晏辞身边有个贴身婢女,叫云溪。这个婢女每个月都会独自下山买药,去的正是城南一家不挂牌的医馆。据街坊邻居说,那医馆常年关着门,从不对外接诊。开方的郎中姓陈,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听说他偶尔会给一些……特殊的人看病。""姓陈。"谢临渊的嗓音沉了下去。"是。属下怀疑,此人就是当年的封脉先生。"谢临渊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十年了。这个姓陈的大夫,给晏辞看了十年的病,开了十年的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晏辞的身体里藏着什么。"盯紧那个婢女。"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她下次下山买药,派人跟着。找到那个姓陈的大夫,给朕把他带来——"他顿了顿,"活的。""属下遵命。""还有——"谢临渊站起身,走到影一面前,压低了声音,"做事小心。晏辞身边不止你一个暗桩,晏明轩的人也盯着他。你的一举一动,可能同时被两拨人看在眼里。别打草惊蛇。"影一低头:"属下明白。"影一退下后,谢临渊独自坐在殿内,很久没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得像墨。他想起太医说过的话——"脉象浮躁异常,不似寻常心疾。"当时太医目光闪躲了一下,那闪躲里藏着的,恐怕就是没敢说出口的真相。想起秋猎那晚,晏辞后颈那块发烫的皮肤。微微凸起,烫得吓人,指尖碰上去的瞬间,晏辞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疼,是怕。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他说是伤药的味道。可什么伤药,会让一个乾元闻了之后整晚睡不着?想起"封脉先生"——专替权贵掩盖脉象。什么样的脉象,需要用"封"这个字?一个人要藏什么,才会藏十年?谢临渊的手指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晏辞。"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你到底是谁?"……第二天早朝。晏辞像往常一样站在御史的位置上,面色平静,脊背挺直。青色官袍熨帖平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他又没睡好。谢临渊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百官头顶掠过,落在那个青色身影上时,顿了顿。四目相对的瞬间,晏辞微微垂下眼,避开了。谢临渊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晏辞,你以为你藏了十年,藏得很好。可那个姓陈的大夫、那间不挂牌的医馆、你每个月买回去的药——这些线头已经被他揪住了。猎网已经撒下。早朝散了之后,晏辞随着百官鱼贯而出。谢临渊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