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 章（第1页）

1981年秋天，赵家村小学的入队仪式在泥巴操场上举行。新队员名单是大队辅导员站在旗杆下念的，念到“赵源杰”三个字的时候，赵源杰从队伍里走出来，步子迈得比平时都大。高年级的姐姐帮他把红领巾系好，他跟着辅导员念誓词，声音响亮，山风吹起他胸前的红领巾，像一团小火苗。

放学铃一响，赵源杰第一个冲出教室。赵斌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沿着山路往回走。赵源杰走在前面，红领巾甩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赵斌走在后面，盯着那团红色，脚下忘了看路，差点被石板缝绊一跤。赵源杰回头看他，一下就懂了。

“傻样。”赵源杰把红领巾从脖子上解下来，不由分说套在赵斌脖子上，认真打了个结，“你要喜欢，回家你戴，上学我戴。”

赵斌低头摸着胸前的红领巾，布料的质感和自己穿的粗布衣裳完全不一样。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笨，说不出来。于是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源杰面前，是一把折叠小刀，刀刃收在塑料刀柄里，刀柄上印着一只孙悟空。

“给你。你那支铅笔不是新买的吗？正好，削铅笔用。”

赵源杰接过小刀，翻来覆去地看。孙悟空的眼睛画得有点歪，但在他眼里，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把小刀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刀柄都发烫了。两人继续往家走，山路上的松针踩得沙沙响。

路过赵家祠堂时，赵源杰忽然拐了进去。他跑到祠堂门口一根柱子前，掏出赵斌刚给他的那把小刀，在柱子上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源杰”。然后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柱子上那两行新鲜的字迹。夕阳从祠堂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用一种不像七岁孩子的口气说：“你看，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从这个祠堂里走出去的英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极了，好像那句话不是吹牛，是真的。说完，赵源杰把小刀还给赵斌，说：“这是你的武器，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只能你使才有威力。”

赵斌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柱子上那个名字，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孙悟空小刀，觉得赵源杰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

赵斌戴着红领巾回到家时，他娘正在灶房烧火。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红布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个是学校发的？”他娘一开口，就是浓重的江州山村口音，尾音往下沉，像山路上的石板一样踏实。

赵斌支吾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是源杰的。他第一批入队，让我也戴戴。”

他娘沉默了片刻，“源杰对你好，是他懂事。但是这个红布条，是学校发给他的荣誉，你戴起回屋算啥子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赵斌心上，“你要是想要这根红布条，要靠各人努力。好好念书，多做好人好事，让学校也给你发一根。那才是你各人挣的。你爹当泥瓦匠，腰杆都累弯了，供你念书。你要对得起他，也要对得起你各人。”

赵斌没说话。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出了家门。

他跑到祠堂时，天将傍晚。祠堂里没有灯，淡淡的夕阳余晖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根柱子上。他站在柱子前面，怔怔地看着“源杰”两个字，刀痕粗粗的，深深浅浅，有一笔刻歪了，拐了个弯。于是他掏出那把孙悟空小刀，在“源杰”旁边，一笔一画，刻下了一个“斌”字。文，武。他爹说，斌这个字，是文武双全的意思。刻完最后一笔，他把小刀合上，站起来，对着那根柱子端详良久。柱子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一个张扬，一个端正。

然后他摘下红领巾，叠好，捧在手里，走出祠堂。月光照着山路，他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到赵源杰家门口。赵源杰正蹲在门槛上等他娘做饭，看到赵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着那条红领巾。

“咋了？”

“还你。”赵斌把红领巾递过去，“我娘说了，红领巾是学校发给你的。我得自己挣。”

赵源杰接过红领巾，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赵斌。他认识赵斌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赵斌眼睛里有这种表情，不是难过，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的倔。

“行。”赵源杰把红领巾揣进口袋里，“那你下次自己挣。我等你。”

赵斌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在你名字旁边刻了我的。你的名字歪了，我的比你的正。”

赵源杰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行行行，你的正。等我以后发达了，再好好刻一回。”赵斌嘴一弯，没接话。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脚底下的石板路好像没那么硌脚了。那把小刀在他口袋里，温温的。

学校的走廊上，贴着防治血吸虫病的宣传画，赵斌常常会驻足观看那幅宣传画，画里面那个大肚子的病人跟他妈妈一样，常年挺着个大大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