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学校组织英语短剧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章静站在讲台上问有没有人愿意主动报名,教室里安安静静,没人抬头。
赵斌正犹豫,忽听赵源杰说:“我试试。”
全班同学都睁大眼睛看他。章静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微笑着点点头说:“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拿台词。”
章老师选的是一出改编自英语课本“问路”单元的小短剧,名字叫《TheWaytotheStation》(去车站的路)。
原课文是几句简单的指路对话。章静把它扩成了一个六分钟的剧本——一个热心的年轻人,给所有问路的人耐心指路,自己却没赶上末班车,但他却依然高高兴兴的。
“Oh,Imlate。Buttheyareontherightway。”
章静起初选这篇,一半是因为课本里有,一半是因为她觉得这个角色像赵斌——英语基础不错,人热心、善良,肯真心实意地帮助人,肯把别人往正确的路上引领。
但是赵斌性格内向,犹犹豫豫的,被赵源杰抢了角色。
赵源杰演一个引路的外乡人,站在台上,穿着借来的旧西装,领子翻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发音还是带着江源腔,但声音大,动作放得开,台下笑场了好几次,他都面不改色。演完谢幕时,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台下掌声像炸开的豆子。汇演结果出来,初二一班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支钢笔。
赵斌坐在台下,看着他一路从门口走到讲台,心里佩服得紧。他英语比赵源杰好,但要他站在几百号人面前念英文,他做不到。他连在班上背书都只挑早自习,躲在乱糟糟的读书声里,不让别人听清。赵源杰不一样。赵源杰是那种只要有风,就敢张开双翅往上飞的人。
初二上半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赵源杰的英语六十一分。刚过及格线。他盯着那个“61”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数字。
赵斌在一旁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努力终于有回报,进步啦!”
赵源杰点点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酸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操场边的路灯下,把英语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那些红叉还在,但已经少了很多。他第一次觉得,英语这堵墙,不是铁板,是土坯,是能凿开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赵斌躺在床上看书,一旁的赵源杰正在抄苏敏的笔记。他忽然问:“源杰,你是不是恋爱了?”
赵源杰一愣,回头看着赵斌,“恋爱?……什么恋爱?”
赵斌边翻书边说:“要不然她老借你笔记抄啊?”
赵源杰笑了,“你说苏敏啊?她这近视能看见我就不错了,还看上我?”
赵斌:“哦,她近视啊?戴眼镜?”
“没,她好像不爱戴眼镜,所以老眯着个眼……”赵源杰还在低头抄写,没抬头。
赵斌没再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傻冒,为什么去问这些。
其实赵斌当然也想去江源一中看看那档英语教学节目《跟我学》。他想看看那本笔记的主人,或者就站在远处,看一眼写那样字的女孩长什么样也好。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希望赵源杰像当年把红领巾套在他脖子上那样,痛快地别一枚校徽过来,说:“今晚你去吧。”但赵源杰那阵子学得热火朝天,每天晚上不是背单词就是做卷子,压根没注意到赵斌的这些小心思。
赵斌终究没说出来。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件傻事,把自己的一片叶子书签悄悄夹进苏敏的笔记里,上面写着“见字如面,江源同天”,这几个字他斟酌了好几天,见字如面——意思是看见你娟秀的字体,就好像看见你本人,一定是字如其人。江源同天——我们分属不同的江源中学,抬头却能看见同一片天空。
赵源杰的那支钢笔,没给自己留,他妥帖地将它装在盒子里。再去江源一中时,他把钢笔装进书包。他觉得自己得奖全赖苏敏,他从不觉得这支钢笔是自己获奖得来的。而是在那个电教室里,两人一个读一个记,共同努力的结果。
所以这支笔应该给苏敏,算是个谢礼。
苏敏接过钢笔,惊讶地看着赵源杰,说:“哇,你们学校还搞这个?”
赵源杰说:“对,我上台了。就三句台词,结果混了个奖。”
苏敏笑了,说:“三句台词混个奖?”
赵源杰一本正经,“是啊,hello,yes最后加一句Bye。”
苏敏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说:“钢笔我不能收,这三句可不是我教的,无功不受禄。”
赵源杰挠挠头,“其实吧,你功劳最大了。”说完他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英语试卷,然后左右看看没人,便展开了给苏敏看。“你看,我终于及格了。”说这句话时,赵源杰是憋着劲说的,脸上还展露着些许自豪。
“哎,……不是,你怎么这题也错?还有这个?”苏敏一边瞅着卷子,一边举手打他。“你就是不够仔细。”
赵源杰本以为会被夸两句,没想到被一顿数落。“你看,你比我们章老师还性急,对待落后同学,要多给点耐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