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不再需要画师了。
妻子的友人突然带来这样的消息。他嘲笑女子不出闺房,便只能传些流言作乐,而后就出门参加诗集去了。诗集上他偶然说起这事,只当笑话,画院的同僚们立即附和说这不可能发生,妇道人家懂什么云云,又盛赞之仲兄画技了得,想必秋天就能升至掌院了。酒酣耳热,他被夸得如坠梦中,后来废院的圣旨下来,他才知道诗集上的所有人早得了信,攀亲附友,用尽方法留在官场上。
他踏破门槛,卑躬屈膝,只听主人冷笑,薛艺学在画院时任职时连话也不愿意同我们多说几句,想来我们都是些俗人,入不了艺学的眼,艺学还是请回吧。
沦为庶人后,先前的好友渐渐离他远去。夜夜借酒浇愁,醒后来都是沅娘坐在床边,准备一碗茶汤,再替他洗面。薛之仲痛哭流涕,世人皆离我而去,只有发妻留在身边。所以沅娘提出搬到夫夷山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他下了决心要重新开始,只把作画当消遣,而不是仕途的筹码。
直到三年前,有人频繁敲这屋门。沅娘不想让他发现,但那些话还是顺着门缝溜进来。你护林有力,圣上召你回京,封你五品守林官。若不愿回去,在下可在郡衙处替你谋一官职,不用再在这过苦日子。如若你还不满意……
銮城派来的使者给沅娘开出了很多条件,她都拒绝了,表示要和他在这里隐居。
最开始薛之仲大为感动,但使者来访的次数多了,他心中开始刺痛。沅娘什么都没做,只是每日在这山上来去,怎么圣上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召她回銮城为官?我又为何做不到?从那时开始他便发了狠开始作画,誓要画出惊才绝艳之作。这三年间他不知献了多少幅画,召他回宫的圣旨从来没到。眼见他日渐消瘦,沅娘劝他放下画笔,保重身体。
他冷笑,你得官家青睐,自不必担心,但我呢?
薛之仲站在黑暗中,不知如何到的此处。他方才还在八角亭内,有两只蚊蝇来扰他作画,他驱赶,而后天崩地裂。
往昔画面从他眼前滑过,他陷入迷茫。那夜画中仙人现身,说沅娘扰乱他心神,邀他入境作画,但他在画境中作出的东西投入宫中,仍然杳无音讯。圣上究竟为何一直不愿意青眼看他,他差在哪里?
“是她从中作梗,让你再回不去銮城,她不愿见你仕途顺遂,只希望你一世平庸。”
潮白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是了。薛之仲恍然大悟。是她嫉妒我,不愿意我回去,只想让我在和山林里做个匹夫。她自嫁入薛家之后,舍了弓箭,每日钻研她不擅长的女红,照顾他的起居。她一定很恨他,所以抓住了机会,要让他也坠入泥沼。
黑暗中,数个沅娘围着他,似在用眼神指责他。这都是薛之仲在画境中幻化出来的,洗衣煮饭,刺绣研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侍候他。
你们恨我让你们做这些吗?薛之仲忽然喘不上气。
这时有人往他手中递了一支画笔。
“这是你的心魔,打破她们,你才能画出传世之作,才能获得圣上青眼。”
潮白捧起薛之仲的脸。薛之仲终于看清画中仙人的样子。那是他的模样。
他手中的画笔化为刀刃,重重划着妻子的身体,仿佛要割下这些女人的伪装,将她们开膛破肚。这些都是我的心魔。愤怒涌入薛之仲的大脑,他的双眼如墨漆黑。你恨我吗?恨我让你做这一切?所以你要报复我?
可是这一切,不都是你该做的吗!
他最后一刀扎进沅娘的心脏。污浊之气迅速将他包裹,涌入他七窍,憎恶和妒恨在他身体中长出手脚。
姜知回和祝笙逃出画境的一瞬,妖气自那道裂口中冲出,笼罩整座夫夷山。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姜知回倒吸一口气:“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了。”
祝笙横抱姜知回,在木屋爆炸之前冲了出去。
流淌着污泥的墨色巨兽在他们站立过的地方匍匐,污泥蔓延之处所有的花草都迅速枯死。它嚎叫着,向着山顶蠕动。
姜知回搂着祝笙的脖子后怕:“差点就没命了。薛之仲不会在那玩意儿里面吧?”
“潮白把妖力全部给他了……为什么?”
“那个癫公的心思本来就很难猜啊!比起这个,沅娘带温凝她们上山了吧?”姜知回这才从祝笙身上跳下来。
“我们追不上它。”
涤尘兽虽然移动缓慢,但随着吞噬的山中生灵增多,它的身体也在不断膨胀。两人跟不上它,登上高处观察它的去向。这时自山巅射出数十条粗大的藤蔓,每一条都包裹着充沛的灵力,将涤尘兽牢牢捆缚。
姜知回仰头,天空一道细长的银光闪过:“朝露!”
朝露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低头望见两个黑点,姜知回正朝她招手。她微微颔首,长刀刺进涤尘兽身体,刀身转瞬被侵蚀成锈铁。
朝露被一股浊气弹了回来,苏利耶腾身一跃接住她。朝露的长刀暴露于空气中,迅速碎成铁屑。
苏利耶双手持环刃,冲了出去,落在巨兽头部,墨沼灼烧他四肢,苏利耶痛得龇牙咧嘴。
山下姜知回和祝笙跟着苏利耶的步伐一同冲了出去,乌啼划破涤尘兽身体,涌出墨色液体,冒着腾腾热气飞溅。祝笙手中长枝挥舞,挡住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