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章 西市（第1页）

西安的夏天来得很快，温度骤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稠的暖意，夹杂泥土和植物的气味。祝迟迟想到方爷爷提起的老祝住址，一晚上没有睡好，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座模糊的老宅轮廓，以及方爷爷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底的好奇驱使她想要亲自走一趟看看，所以一大早，她就出门了。

祝迟迟穿了一件湖蓝衬衫，背了一个棕色双肩包，兜里只放了手机和钱包。阳光斜斜照在她的肩头，模糊了她的面容。

西市，她按照记忆打开地图导航，坐公交需要十站，说远不远，说近倒也不算很近。她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只记得方爷爷模糊提起的方位。

祝迟迟没有仔细查路线，下了车才发现，导航显示的区域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她在巷子里绕了很久，才找到了那栋楼。这块已经成为老城区保护区，墙皮已经掉了大半，铁门掩上，写着“禁止参观”四个大字。她站在门外，没有走进去，而是透过铁门端详里面的情景。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院子里摆放几盆植物，因为缺水而变成了枯叶，再往里是一个生锈的水池，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陈旧、寂静、被时间遗忘的房子。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只站在那里，安静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门牌号。随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热乎乎的，有点刺眼。她微微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她走到树的阴影处，对面是一家面馆，店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是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的。店里面有很多人在吃，香味飘来，她的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今天还没有吃东西。

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低下头去。

她正往面馆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前面几步远处，一个女人正迎面走来，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步伐不快不慢，神情恍惚。

是顾寻。

她们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经过，谁也没有停下，谁也没有看谁。如同两条各自行走的线，在日光下短暂交叉了一下，又分开。

然而错身的那一刻，祝迟迟的余光扫到顾寻手里那张纸的边角，那一角的图案已经发白，纸张边缘起了细密的毛，折痕处裂了一道小口子，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胶带边缘也磨圆了。

她没有回头看，顾寻也没有回头。

面馆的香味从前面飘过来，她站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姑娘，吃什么。可以看看哈。”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呵呵地招呼她。

“一碗牛肉面吧。”她看了一眼菜单，然后拿起手机。

“好嘞！你先找个地儿坐。”老板擦了擦手，往厨房走去。

祝迟迟付了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等面的时候，她隔着窗看外面人来人往。面很快就好了，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有一点烫手。她缩了缩指尖，低头看去，汤面上浮着几颗葱花，牛肉分量很足，汤面很轻，能看到碗底下沉的面条和青菜。她夹起一筷子，递到嘴边，热气扑鼻，白雾迷了眼睛。她吹了吹，吃了一口。面很香，

面食的味道很家常，和家里长辈煮的面的味道一样。她低头慢慢吃，吃得很安静。筷子搅动汤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嘈杂的面馆里，并不突兀。

隔壁桌上坐着两个中年人，穿着一样的polo衫，像是工服，他们一边嗦面一边闲聊。声音不算很大，但是面馆很小，字字句句都落在祝迟迟的耳朵里。

“西大街那边听说要拆了，老城区那一带都划进去了。说做什么旅游业。”

“早该拆了，那房子都多少年了。上次我带孙女回家经过，那墙皮掉了几块，我都怕掉我头上。”

“是啊，听说那边的老房子，当年是什么文化遗址，后人一直在申请保留，文件交上去，就又没后文。”

“哟，话又说回来。老祖宗的东西啊，那可不兴拆啊……”

“唉，这年头谁来记得呢。现在拆了建新的也好，城市面貌也要与时俱进嘞。”

“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东西拆了就真的没了。长安街晓得不，以前那条街可热闹了，有一个老手艺人，专门做灯笼的，家里还有御上赐的牌匾，皇家的人呢，现在都变非遗了。可是家里儿孙都去大城市工作，传承也不愿意学。他走以后，手艺也就跟着断了。现在有人想模仿修复，连个样子都找不着了。咱老祖宗的东西，还是不能忘啊。”老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接茬道。

“也是，可惜了。”两人连连惋惜。

“算了算了，咱赶紧吃吧，下午还要再跑一趟。”

祝迟迟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没有抬头，继续吃。汤已经凉了一些，她夹起最后几根青菜，面吃了一半没有什么胃口，筷子搁在碗沿上，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两个说话的人。他们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再说话了，正在埋头吃面，碗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她推开门，扑了一身阳光。路过文具店的时候，门口摆着几本打折的教辅书。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店里面有一股纸墨和木头的味道，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祝迟迟走了几圈，在铅笔区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支。又返回书信区挑了几个牛皮纸信封，走去结账。

窗外日头正烈，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鸭舌帽戴上，将铅笔和信封塞进包底。打开导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地图上标着两条小路，步行比坐公交车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