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归京的消息传回宫中时,苏晚照正在椒房殿暖阁闲坐,翻阅前朝旧卷。宫人低声禀报:“娘娘,北疆老将军宋祁年届五十,奉圣旨卸甲归京,择日入城,奉旨定居京郊宅院,颐养天年。”
字句平淡,落在苏晚照耳畔,却让她指尖微微一顿,书卷上的墨迹恍惚失焦。
五十载光阴匆匆而过。
她记得那人青年时秦淮河畔青衣泛舟,记得封后大典丹陛之下铁甲巍峨的身影,记得他自请远赴万里边关,从此山海相隔。二十七载风沙,将一个少年将帅熬成戍边老将。
阔别整整二十七年。
咫尺京华,数十年未曾相见。
深宫漫长岁月里,她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画面,又一次次压下所有念头。君臣尊卑天堑横亘在前,她是南朝中宫皇后,他是当朝功勋老将,身份鸿沟永远无法逾越。
更何况,她早已是帝王之妻,孕育帝嗣,子嗣绵延,半生困于礼制。江南那段风月旧梦,早在数十年前,便被岁月、宫墙、骨肉羁绊彻底掩埋。
宋祁抵达京城那日,车马仪仗并不盛大。
他主动推辞了百官大规模出城迎送,只带着少量亲兵,轻车简从入城。昔日天下瞩目的北疆战神,褪去万千军功荣光,只求安安静静落地京华,安稳度过余下晚年。
入城之后,他遵照旨意,定居京郊西郊一座幽静别院,闭门静养,极少参与朝堂应酬,极少出入王公勋贵的宴席。
数十年边关独居,早已让他习惯独处荒芜,不习惯京华的车马喧嚣、人情往来。
归京数月,宋祁恪守臣子本分,依礼制入宫朝觐开熙帝。
御书房君臣相见,萧璟端坐龙案之后,看着眼前鬓发染霜的老将军,神色平静淡漠,君臣对话皆是北疆边防旧事、边关民生军务,言辞公事公办,没有半分多余闲话。
萧璟淡淡开口:“北疆二十七年劳苦,卿半生为国戍边,功在社稷。如今卸甲归田,可安心休养。京中一应赏赐、宅邸供给,朝廷自会妥善安排。”
宋祁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恭谨:“臣谢陛下恩典。戍守国门,本是武将本分。”
君臣寥寥数语,朝堂公事尽数聊完。
走出御书房长廊,宫道绵长,红墙巍峨。半生边关风沙铸就的沉稳心神,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驻守北疆二十七载,无数次遥望京华方向,心中那点深埋心底的遗憾,随着年岁慢慢沉淀。当年边关大雪掩埋木书签,斩断一腔少年情念,岁月漫长,爱恨、怨怼、悔恨,尽数被磨得平缓。
岁月漫长,世事早已彻底改写。她是南朝皇后,天下万民之母,育有储君,安享尊荣。她早已拥有帝王给予的一切安稳荣华。
江南那段相遇,只是两人青年时代一段短暂漂泊的旧梦。时移世易,山河改换,旧梦早已褪色,不该被晚年旧事惊扰。
开熙三十年深秋,京中举办宗室秋猎宴,京中勋贵、文武老臣尽数到场。皇家猎场开阔辽远,秋林层林尽染。
宋祁奉旨随行。
猎场高台之上,帝后并肩落座。萧璟一身常服,苏晚照端坐一侧,凤仪雍容,鬓边华发隐约可见,气质沉静淡然。
高台之下,一众勋臣分列两侧。宋祁立在武将队列之中,遥遥望向高台。
这是归京之后,两人第一次正式遥遥相望。
二十七年北疆风霜,二十七年深宫春秋。
隔着层层文武朝臣,隔着猎场辽阔旷野,隔着数十年岁月沉浮,隔着君臣礼制天堑。
宋祁目光静静落在高台之上那道身影。
时光带走青春容貌,褪去江南女子的灵动鲜活,岁月在她眉眼刻下深宫漫长岁月沉淀出的疏离沉静。
他望着她,眼底没有激荡汹涌的情绪,只剩绵长平静的沧桑。
高台之上,苏晚照亦察觉到那道遥遥投来的视线。
她抬眸望去,视线落在武将队列里那位鬓发花白、身姿挺拔的老将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一瞬对视,万千前尘往事轰然翻涌。秦淮灯舟、夜半约定、双向错过、朝堂风波、北疆远戍、帝王封后、北疆将军废婚、嫡子降生、皇子名景文……漫长数十年光阴画卷,在两人眼底匆匆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