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琴音奏毕,下一曲却迟迟没有奏响。
因着梁帝喜凉,宣明殿的槅窗并未糊纸,晚风间或穿进殿内,烛火摇曳,映衬出一张张屏息的脸庞。
方晞壮着胆子,手在桌案下轻扯岑玗的宽袍。
岑玗眸光动了动,夏公公站在他斜前方,慈爱地笑道:“方才周大人和赵大人辩了多时分不出高低,陛下便派奴才来问殿下,适才的歌舞如何?”
方晞怕极了这位爷直言自己刚才没听,急忙拉了拉他的衣摆。
岑玗似乎笑着看了她一眼,抑或者只是望向后首的平王时恰好掠过了她,“五弟,你说呢?”
和他隔了两个席位的平王正在吃一块蒸肉,接到他踢来的皮球没意外噎住了,由平王妃又是递水又是拍背的折腾了小半刻钟方好。
缓过来的平王一张脸还有些红晕,歉疚地起身,对帝王、兄长皆执了一礼,然后才面朝恭王道:“皇兄高看弟弟了,笙笛乐器弟弟我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这美人伴舞,真是轻姿曼妙,翩然如画。”
坐在他前方的瑞王是个爱附和逗闷的,眼见气氛舒缓了,接了一句:“五弟看那么认真,不怕弟妹吃醋,回去赶你出去么?”说完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瑞王妃想象了一下向来端庄的平王妃使小性子的画面,抓着瑞王的衣袖低头闷笑。
平王讷讷张了张嘴,下意识瞥向神色肃穆的王妃,立即将视线移开,小声道:“二哥,你别拿弟弟开玩笑了……”
顾念帝王在场,瑞王控制着声音,开怀笑了两声,忽地脸色大变。
瑞王妃也慌张起来,托着他的手问怎么了。无奈瑞王有问题的地方正在于口鼻上,他痛苦地摇摇头,指了指空了的茶盏。
“茶盏、茶盏被你喝光了啊……”瑞王妃急得碎碎念,念叨完反应过来,让伺候的侍女添满温茶,轻敏地递到他嘴边,“王爷,快。”
瑞王如蒙大赦,张嘴就着瑞王妃的手一口闷了,闭目缓了缓,哑声道:“没事了,方才大抵笑岔了气,呛着了。”
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动作,梁帝听到一句“笑岔气”,毫不留情地哂笑:“朕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朝中大臣神色各异,矛头中心的瑞王见状心一咯噔,踉跄着起身,跪伏请罪:“儿臣知错,儿臣此后定当谨言慎行,万不敢再行事冒失轻狂,丢了父皇的脸。”
瑞王这是表演了一遭吃饭被噎、喝水被呛的又一事迹:被自己笑岔气么?
方晞瞥见瑞王妃惊慌失措愣在原地,顿觉自己好不厚道,硬生生扯平嘴角,憋着笑移开目光。
这一移开可不得了,她发现成功将矛盾转移出去的岑玗蔫蔫地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转空酒杯玩,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兴致似的。
他这又是怎么了?
方晞苦恼地思索半晌,无果后心中轻啧,暗道岑玗这人也是,如梁帝所说那般,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远不及从前爽朗简单,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坏主意呢?
梁帝凝视瑞王,直把倒霉孩子看得两股战战,便兴致缺缺了,“起来罢。”
瑞王身子僵了一瞬,恭顺地磕头谢恩,起来后正襟危坐,甚至不敢递给瑞王妃一个安抚的眼神。
舞姬长袖飘然,鱼贯而入,停歇的管弦之声再一次奏起,一出又一出美人翩跹起舞的好戏叫两方人火气都消解了不少。
不止梁、齐两方朝臣,单北梁一个朝堂,因为太子未定的局势分成的几波党派也消停了心思。
谁能想到陛下问话的是恭王,被恭王踢了皮球过去的是平王,最后挨骂的、失去圣心的却是瑞王呢?!
瑞王党有苦难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瑞王殿下好好的,笑两声都能笑岔气。百思不得其解下,他们甚至怀疑安王、平王从哪儿学来了阴毒的招数,专门备在今日让瑞王殿下出丑的!
安王、平王两党被公然站队瑞王的朝臣无缘无故瞪了好几眼,内心那叫一个莫名其妙,这帮人不会是把自己主子的倒霉事安在他们身上了吧?
不得不说他们真相了,但不管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三王的党羽互相看不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对方主动挑起“战火”,自己这方怎么着都不能怯战。
正蠢蠢欲动的安王、平王党羽还没找到合适的搞事情机会,南齐使臣那边先动了。
“梁国皇帝容禀,陛下此次派遣臣等前来,一为敬表大齐愿与梁国永世交好,二为聊解陛下对四公主的挂念。”
梁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紧不慢敲击着,不做答复。
大殿中后方一个身影腾地站起来,“你所说的目的皆已实现,南齐来的赵大人,如今牵扯不休,莫不是见了我大梁的昌荣盛况,见了陛下的天人之姿,便生出臣服的心思了吧?”
这道声音……周大人眉心一跳,瞠目望去,果真是他那混不吝的臭小子!
周大人冲周戈挤眉弄眼,示意他赶快告罪,却被那混账统统无视。不仅无视,那小子还微微偏过头,躲开自家老爹的目光。
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