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澈,并云陵道所有官民。”
“代价?”
使节看他:“凡用印行权,必录缘由、对象、代价于公簿。赈济有失,堤防有错,滥权伤人,事后按律核罪。印落你手,责也落你手。”
雨棚另一侧,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青衣外罩油布,手里抱着一册公簿,朱笔夹在指间,簿页竟未被雨打湿。
她上前一步,先向使节行礼,再翻开簿页,笔尖悬而不落:“请录。今夜子时三刻,云陵灵堤溃口。授印缘由:堤溃、民困、官缺。授印对象:临时随员裴澈。权界:暂领按察印,临时专断。代价:行权必录,事后核验,错则依律。”
她说话没有起伏,只像把每个字钉进湿冷的夜里。
裴澈看她:“你是?”
“按察司录簿沈知微。”她答,“周使君最后的公簿止于亥初,后页空白,页脚有撕痕。我已另行封存。”
她不是来劝,也不是来叹,只把新簿递到裴澈面前:“请接印。”
使节将黄绢匣递上。裴澈打开,按察印卧在匣中,铜色深沉,印钮被雨气浸得冰冷。他伸手握住,寒意顺着掌心爬上来,比雨水更硬。那重量不只在铜上,也在周围无数双望向他的眼睛里。
他第一次正式握印。
沈知微朱笔一落:“接印。”
她将一页副本从簿后取下,递到裴澈手中:“正本存司,副本随印。此后行权,皆须录。”
裴澈接过,纸页薄而冷,像另一道重量。
裴澈转身,声音稳定:“传令:南口封路,老弱先迁高坡;征用城东木料、麻袋、门板,运至溃口;壮丁分三班,打桩填石;安置棚设粥水,先给老人孩子。”
每下一令,沈知微便录一句。缘由、对象、代价。
安置棚里透出昏黄灯火,湿气混着泥腥。裴澈经过时,看见阿蘅坐在干草上,旧毡裹到颈下,脸色仍白,却没有再咳得厉害。她看见他,眼里浮出一点安定。裴澈只点了点头,又转身往堤口去。
柳三娘被安置在棚口,怀里油布包终于松开一角。她望着下游被淹的灵田,声音发抖:“大人,春耕就这几日,灵种若泡烂,明年一家都没活路。”
裴澈看着她,又看溃口。若为保种强行分人护田,溃口再裂,死的是更多人;若不管,灾民明日便失根基。
他道:“灵种送至高仓廊,派两人看守,登记数目。人先安置。只要人在,春耕还有机会。”
柳三娘嘴唇抖,最终点头:“求大人记上,三娘一家不是不肯走,是舍不得种。”
沈知微录:“柳氏三娘,忧灵田春耕。裴澈令移灵种于高仓廊,先人后田。”
裴澈弯腰搬一根被泥水冲来的木桩,掌心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他摸出一枚残片,似旧印钮,断口粗粝,形制不像官府名录中任何一等。雨水冲过,没有铭文,也无印文。他看了一眼,只当是堤里冲出的旧杂物,顺手收入袖中。
木桩、沙袋、石块一层层压进裂口。灵堤白雾渐弱,浊水由喷变渗。人群松一口气,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裴澈站在泥水里,手按堤石,忽然听见堤基深处传来一声空响。
咚。
像敲在空腔上。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咚。
裴澈脸色微变。灵脉应水而息,堤基该实,不该有空响。暴雨冲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抬头,雨幕里堤身像一条伏着的巨兽,裂口虽暂止,腹中却藏着别的东西。
沈知微合上公簿,目光落在裴澈掌中印上:“仓廪录簿载,安置棚粮只够半夜。仓吏无印验,不肯开仓。再拖下去,明日清晨先乱的便是饥民。”
裴澈袖中旧印钮残片冷硬,掌中按察印更冷。
沈知微朱笔在笔搁上轻轻一磕:“明日清晨,临时公堂。开仓与否,须录缘由、对象、代价。”
裴澈低声:“备簿。”
沈知微将公簿副本递近半寸:“已备。”
裴澈望向黑沉沉的堤。溃口暂止,饥寒却已逼到眼前。他知道这一夜不会过去得太平,而按察印第一次真正行权,已在明日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