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没有恼,只问:“还有呢?”
姜芜把灵材放回油布上,拍了拍指尖的灰:“还有,我要问你封堤的代价。你封的是堤,断的是水。下游灵田靠哪几条水口?改道之后,水势缓了多少?灾民的春耕怎么办?”
裴澈望向下游。东岸水口因封堤暂时关闭,原本该流向灵田的水被引入临时土渠,渠身狭窄,泥水浑浊,走得极慢。
姜芜又道:“安置棚里那几个病人,锁煞一直没退。我昨夜记录脉息,发现他们咳出的水汽带一点甜。起初我以为是药汤味,今早换了水,还是甜。裴大人,若灵髓残渣真进了水,拖下去就不只是堤的事。”
裴澈的手指微微收紧。
正说着,临时工棚那头传来人声。柳三娘领着几个灾民沿着堤边小路过来,鞋上全是泥,手里还攥着一把发黄的秧苗。她脸色不好看,眼神却仍硬,像被雨水泡过许多遍也不肯断的草茎。
“裴大人。”柳三娘停在堤坡下,声音压着怒气,“封路我们认了,安置我们也忍了。可春耕等不得。”
裴澈走下去。柳三娘把那把秧苗递到他面前。苗叶卷着,根须发白,原本该吸饱灵露的嫩茎蔫蔫垂着。
“灵种催芽只认活水。”她说,“现在水改道,田里泛白,苗不抬头。再封两日,这一季就废了。”
裴澈看着那把秧苗,没有立刻答话。
旁边一个灾民忍不住道:“大人,堤要修,命也要活。我们不是不配合,可总不能为了查几块石头,把田也饿死。”
柳三娘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向裴澈:“我不是来闹的。我就问一句,能不能开一道小口,先放活水进田?”
裴澈抬眼看向溃口。裂缝在湿泥里延伸,甜味仍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若此时开口放水,堤基未必撑得住;若不开口,下游灵田会一日日枯下去。救灾要稳堤,查案要封样,可每一道命令落到地上,都会压住人的日子。
“先不开主口。”他说,“我命人沿旧渠开一条浅沟,引缓水入田。能救多少,先救多少。”
柳三娘嘴唇动了动,显然并不满意,却也知道这不是轻易能改的事。她低头看了看秧苗,声音低了些:“浅沟三日才成,苗等不了三日。”
裴澈没有再许诺。他只能吩咐工匠加派人手,又让陆迁将下游水口、封堤时辰、引渠进度与灾民诉求一并录入公簿。陆迁笔尖飞快,写到“代价”二字时,墨迹重了几分。
姜芜站在一旁,看着柳三娘手中那把发黄秧苗,忽然道:“若水里有灵髓残渣,浅沟也未必干净。最好分出一段水,先沉淀,再入田。”
柳三娘听不懂太多,只问:“那要多费多少工夫?”
姜芜答:“至少一日。”
柳三娘闭了闭眼,像是把一句话硬生生咽回去。
裴澈重新回到裂缝边。天色渐亮,湿气却更重。堤基深处传来极细的声音,起初像水滴穿过泥缝,后来渐渐连成一线,细密、尖锐,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上游被缓缓抽走。
他俯身贴近裂缝。甜味比方才淡了。
不是散去,而是被抽淡。裂缝口浮起一缕极轻的水汽,不向下落,反向上游方向飘去,像被无形的手牵着。裴澈伸手探入水汽,指尖只觉一阵微凉,那凉意里仍残存着腻甜。
“姜芜。”他低声道,“你听。”
姜芜蹲下,将听潮针重新贴上裂缝边缘。针尾颤得比先前更急,却不再是下沉之势,而是朝上游方向偏。
她脸色微变:“水气在回抽。”
裴澈问:“上游有人在动灵髓?”
姜芜摇头:“我不能断定。但若甜味真是灵髓残渣,眼下这声,就像有人趁堤封水滞,把剩下的东西收走。”
裴澈直起身,望向溃口上游。晨雾贴着水面,旧闸方向一片灰白,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船。可那细密嘶声没有停,像一根线从堤腹深处被一点点拽出。
他当即下令:“封住这段裂缝,留一处观测孔,不许堵死。所有取样处加设封条,任何人不得靠近。下游引渠即刻动工,能引多少是多少。”
工匠应声而动。陆迁将指令逐条录下,又请裴澈用印。按察官印再次落下,朱色封条贴在湿木上,像给这道堤基暂时钉住了骨。可裴澈知道,封得住堤,封不住上游那只看不见的手。
午后,样本被装入木匣,蜡封外裹油布。裴澈亲手系好匣绳,将它放在案上。匣子不重,却压得临时工棚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节度使府的信使到了。
信使浑身泥水,却仍将一只素帖双手呈上,说是崔明峤命他送来。帖上字迹端方,语气温和:明日午时,节度使将在东岸临时行辕慰劳修堤官吏,裴按察可携堤基样本同来,共商堤务。末尾又写一句——另有薄仪,聊慰风霜。
裴澈看着“薄仪”二字,指尖在帖纸边缘停了停。
陆迁小声问:“大人,要去吗?”
裴澈将素帖折好,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只封好的木匣上。堤外,裂缝里的嘶声仍未完全止息;下游引渠刚破土,水声浅弱,像随时会被泥吞没。柳三娘离开时留下的那把秧苗还搁在工棚角,叶尖已经干卷。
“去。”裴澈说。
他必须带着这截带甜味的灵材去,也必须带着下游减产的忧虑去。只是他不知道,明日行辕中等着他的,会是一场慰问,还是一场早已备好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