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之前,我又删掉了。然后在听课本上写了一行字:qy=秦钰?我把那行字擦掉,又写出来,又擦掉,像在跟自己拔河。
回家那天,大巴驶进县城的时候,车窗外的空气像换了配方。湿润的泥土味、樟树的清香、远处路边烧烤的烟火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瓶被时间封存的香水,一打开就把我拽回十七岁。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楼道里贴的还是那几张褪色的社区通知。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翻炒什么,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蒜。
“哟,许老师回来了?”我爸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儿子终于成了个正经人”的得意。
“爸,你又买新鱼缸了?”我指着客厅角落那个比上次大一圈的玻璃缸。
“你妈说要养热带鱼。”
“我没说。”我妈拿着铲子从厨房里出来,看着我,“他自己想养,别赖我。”
吃完饭,我躺回自己那张旧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还是高中时贴的库里贴纸,已经翘边了。我给程竞发消息:“到家了,不等你了啊。”
五秒后他回:“上线,别废话。”
我插上键盘鼠标,登录游戏,果然看见他在游戏房间里挂着。我私信发了个“1”,然后打开抖音刷了三条视频,游戏邀请就弹了出来。
我们打到凌晨一点,我妈敲了两次门,第一次说“早点睡”,第二次说“你再不睡我拔网线了”。
周一晚上,我和程竞约在县城那条老街的烧烤摊。我到的时候,没看见程竞,就绕到一辆面包车后面想等他来的时候冲出去吓他。结果我刚猫过去,就看见他已经蹲在那儿了——他抬头看见我,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一声“卧槽”震得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回头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站起来,音量比烧烤摊的油烟还冲。
“我想躲这儿吓你啊。”我笑得肚子疼。
“我也想躲在这里吓你,哈哈哈哈。几个月没见,你还这么宝塞塞的。”他拍了我后背一下。
我们像以前一样,你推我搡地走到烧烤摊最里面那桌,塑料凳子吱呀作响。点完菜,我去旁边超市拎了四罐乌苏回来,程竞已经叫烧烤老哥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
“第一杯,”他举起杯子,火光映在他脸上,“敬咱俩——你正式当老师了,我快熬成博士了。”
“你研一,离博士还远。”
“别拆台。”
碰杯,一口闷。乌苏的苦味从舌尖滑到胃里,带起一阵暖意。
我们聊这半年的事——他吐槽导师让他洗了三个月的试管,我吐槽学生把“阿基米德原理”写成“哈基米原理”。我们笑得拍桌子,又突然沉默,叹口气,再碰一杯。
我以为他不会提那件事了,起码现在不会。
可就在我拿起一串烤羊肉往嘴里塞的时候,他忽然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许砚,听到那两个字母,你什么感觉?”
我的手停在半空,肉串上的油滴在桌上。
“没什么感觉啊。”我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掩饰一个不想被别人知道的想法,“都这么久了,谁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
“所以你忘了她吗?”
我放下签子,擦了擦手,看着对面那排老旧的居民楼,有一户的灯突然亮了。
“忘了吧。”我说,“高三下学期,有一次路过她教室门口,她正好冲出来,差点撞我怀里。她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慢慢在忘了。”
可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半信半疑。
如果真的忘了,为什么那天听到“qy”两个字母后能让我一整天心神不宁?如果真的忘了,为什么我到现在还留着她那年借我的那支笔和我们之间的笔记本,藏在书桌最里面那个抽屉?
程竞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女生不是秦钰。”
我愣了一下。
“是我研究生师姐,微信名正好叫qy——她全名是‘齐雨’。”
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