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周六。
朝光躺了一天被闹钟从被子中扯了出来。他趴在床上摸到手机,屏幕上亮着张经理写了团建地址的群通知。
换好正装,朝光一边在镜子前扯领子一边在心里咒骂决定团建的领导。
他跟着导航七拐八拐地找到那家藏在巷子里、连门脸都没什么标识的私人会所。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青砖灰瓦,铜环门锁,从外面看跟一间老茶馆似的,但门口停着的几辆迈巴赫和保时捷帕拉梅拉充分证明了这地方的消费级别。
……狗公司这次下了血本了,估计也是托了顾总的福吧。
朝光腹诽着推开大门,跟着张经理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道,往最里面那间"包厢"走。
说是包厢,其实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推开门的一瞬间,朝光整个人都看傻了。
房间是那种中老登们最钟爱的新中式风——实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博古架上摆着看不出真假的小瓷器,空气中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味。
正对着玻璃推拉门的外面是一个标准的园林式小院。假山石头层峦叠嶂,水潭在层层布景间铺垫,清澈的水面上面缀着几片幽幽莲叶。有鱼在水里游,偶尔跃起一下,水声在幽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亮。
朝光站在这充斥着隐晦奢华的空间里,跟身旁同样第一次来这里的同事小李对视了一眼。对方的眼神让朝光知道,此刻二人脸上的表情一定是一模一样的。
被金钱震慑的人不需要说话就能认出彼此。
正暗自在心里仇富的时候,院门再次被推开,此次团建的主角到了。
部门总监笑着迎上去,走在最前面与对方团队握手寒暄。张经理则紧随其后快速上前两步,微微躬身伸出双手,去与一个穿深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握手。
那个男人站的角度刚好在张经理侧方,握手的一瞬间,张经理微微侧身,恰好让出了身后朝光的位置。
朝光手里还攥着正装外套的下摆,想整理一下以适配昂贵的场景建模,整个人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跟张经理握手的男人。
还是看起来那么松弛又刻薄,头发仿佛没有任何造型的痕迹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线条。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此刻微微弯着一个礼貌但不温暖的弧度对着张经理说话。
顾檀与张经理那边寒暄完,像是随意地偏过头。他的目光从张经理头顶越过去,落在朝光脸上。那双眼从朝光脸上慢慢下移,一直到底后再收回目光,朝光感觉自己好像从头到脚被视线舔了一遍。
高贵的顾总眯了眯眼,然后他开口了。
"好久不见。"
张经理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堆得更深了,半开玩笑地顺势接茬:
“原来顾总还记着我们员工呢!之前项目收尾多亏顾总团队包涵提点,今儿可得多敬您两杯!”
顾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视线在朝光僵硬的脸上停顿了两秒,才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张经理客气了。”
部门总监紧跟着引着顾檀往主座上请,一帮人簇拥着落座。朝光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得黏腻,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地缝,轻手轻脚地拉开最靠门边的椅子,和小李挨着坐下。
推杯换盏间,总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奉承话。顾檀偶尔搭腔两句,神情松弛自若,既不热络也不冷场,距离感拿捏得分毫不差。
酒过三巡,菜还没怎么动,总监就端着分酒器站了起来,张经理也使了个眼色,招呼底下的几个人:“都把杯子满上,咱们一起敬顾总和各位老师一杯。”
朝光平时基本不碰白酒,属于半杯啤酒都能上脸的体质。可看着身边的小李麻溜倒满了杯子,张经理那双眼睛又严厉地扫了过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端着满上的酒杯,被张经理半推半就地薅到了主桌前。
顾檀闻言矜持地起身举杯,袖口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冷色调的腕表。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被推上前的朝光,眼底藏着某种冷静的审视。
“顾总,我们敬您。”
朝光被逼得无路可退,在总监谄媚的连声恭维中,闭着眼把那一整杯辛辣的液体灌进了喉咙里。
热辣的酒液像是一把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眼眶当场通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顾檀坐在那儿,目光扫过朝光泛红的眼尾,垂眸地抿了一小口杯中的酒。
退回座位的朝光整个人都在发飘。
这酒的后劲大得惊人,不过几分钟,一股眩晕感就直冲脑门,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视线里的博古架和吊灯都晃出了重影。他勉强扒拉了两口凉菜压胃,喉咙口还是冒出一股恶感,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小李……”朝光趴在桌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我不行了,头晕得厉害……去外头院子里透口气,一会儿领导要是问起,你帮我挡一下。”
小李见他状态确实不太糊,赶紧点头:“去吧去吧,别吐包厢里。”
朝光撑着桌沿站起来,借着服务员上菜的当口,悄悄推开落地玻璃门,溜进了外面的园林式小院。
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稍微吹散了一点脸上的燥热。
院子里幽深静谧,青石板路在绿植掩映下曲折延伸,只有假山旁的水潭发出潺潺的流水声。朝光摇摇晃晃地走到水潭边,脱力般地蹲了下来,搓了搓脸,蹲下伸手触碰冰凉的潭水,刺骨的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混沌的大脑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用湿润的手撩了一把耳边碎发,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