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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送走初云之后,温珩没多久又回到霍家茶楼二楼雅间,温珩解下面纱,勉强呼吸吐出困在胸口中的浊气,指尖仍残留着玉簪的凉意。霍霆在隔壁雅间闻声动来,推门而入就见温珩些许疲惫“送个人竟让你如此疲惫吗?”霍霆将一盏新沏的碧螺春推至他手边,起身把窗户微微开了点口子,透透气。

温珩垂眸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嫩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二爷,天下有情有义之人终会善终吗?”

霍霆静默片刻,指尖抚过茶盏边缘热意,忽而低笑:“善终?温公子这话倒像在问天——可天若真有眼,怎容得忠骨埋荒草、孤女陷泥淖?”他目光扫过窗外飘摇的“念慈庵”旧幡残影,声音沉缓如刃,“情义不在善终,而在明知无果,仍肯燃尽自己。”

霍霆转眼看向温珩指尖一颤,茶汤微漾,倒映出他眼底的火光,但又随之灭去“温珩,你我行事,从来不求圆满善终,唯求俯仰无愧,不负本心,不负旁人。你心中早该清楚,你我此番前路,到头来或许连姓名都湮没尘烟,甚至落得千古骂名。世间本无绝对是非,不过皆是立场殊途罢了。”

温珩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茶盏边缘沁出细密冷汗。杯中嫩芽沉落之际,他抬眸直视霍霆,低声问道:“若是还连累了旁人,他们该如何自处?”霍霆目光冷冽似冰,语气淡漠凉薄,不带半分人情暖意:“棋局之上,皆是弃子。大局为重,旁人死活,不值一提。”

温珩不可置信的瞳孔骤然收缩,茶盏“咔”一声裂开细纹,热茶漫过指缝滴落青砖——像极了初云腕间淌下的血。他喉结滚动,只盯着霍霆袖口未干的墨痕,“你真像个疯子。”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衣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门扉轻响,霍霆伫立原地未动,目光沉沉落向茶盏裂痕。霍霆不知温珩为何要这样问,他以为他们是同样的人,可温珩眼底那簇未熄的火,分明还烧着人间的不忍与迟疑——这微光,竟然让霍霆心头微刺,仿佛被那抹火光灼伤。或许他答错了,但那又怎样,温珩已经只能和他绑在一起了,在他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之前,别人的生死都要由他掌控。

他垂眸拾起碎瓷,指尖划过裂痕边缘,血珠沁出也未察觉。抬手沾点茶水在砚台上写下一个温字,墨迹未干,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震耳欲聋。

温珩回到霍霆的院子,坐在亭子中借着树的影子乘凉,他发觉霍霆这个人虽表面与他相处极好,但暗地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或许某一天自己没有价值了也会如初云般被困于暗牢,他凝视着檐角垂落的蛛网,一缕风过,丝线轻颤,却始终未断。与其纠结真心与否,不如乘自己有价值的时候为温家多做一些事,哪怕明日便成弃子,今日亦要将蛛网织得更密、更韧。他指尖捻起蛛丝绕上指节,越收越紧,直至勒出淡红印痕——像极了当年温家密档上那道朱砂批注:“此子可用,然心有微光,需以寒霜淬之,以重担压之,方能成刃,不折不弯。”他缓缓松开手指,蛛丝滑落如断弦。

墙角的青苔在砖缝间悄然蔓延,湿冷气息裹着初夏的微潮沁入衣袖。门被打开时伴随着一阵风掠过,卷起几片新落的木槿花,无声扑在青砖上。温珩垂眸望着那抹素白,再次映入眼帘的是霍霆那双鞋,男人步伐踏过花瓣,向他走来,停在亭阶之下。

“今天还行动吗?”霍霆目光扫过温珩指节上未消的红痕,又落回他垂敛的眼睫,想要读懂温珩心理真正在想什么。

温珩抬眼,木槿花瓣正从霍霆肩头滑落,他指尖微抬,接住那片将坠未坠的白,“行动,自然要行动。只是——”他指腹缓缓摩挲花瓣边缘,“只是霍兄,你信不信——人心比蛛网更脆,比玉更冷,一触即碎?”霍霆喉间一滞,笑意未达眼底:“若真碎了,我亲手粘好。”

这个男人素来巧言令色,自己还是应该清醒自持,不陷情丝,不丢本心。最好在霍霆不准备放弃他前,收集更多线索最好。

温珩垂眸一笑,将花瓣轻轻碾碎,粉白汁液沾上指尖,“二爷的心意我自是明白,只是这心意太烫,我怕接不住,反倒灼了手。”

霍霆听到指尖一颤,看来这小崽子真是难哄,只要稍稍不理解他的意思,一切建立起来的信任便会如琉璃盏倾覆,碎得无声无息。他向前拉住温珩的手,轻轻捏了捏腕骨微凉,却未抽手——只任他掌心热度烫过青筋。“烫手的,从来不是心意。”霍霆拇指擦过他腕内薄汗,“是这双手,早该学会接住滚烫的火种,而非只捧凉透的灰。或者换句话说,你是想捧着冷灰靠近火苗,还是一开始就亲手点燃火苗?”

温珩眼见说不过他,索性耍赖,双手环住霍霆的脖子,故作亲昵道“那霍二爷便教我点火罢。”霍霆低笑一声,笑声未落,指尖已挑起温珩下颌,目光如淬火银针,“宝贝,你这火苗,早在我心口烧开了,今晚看看二爷的表现?”

温珩耳尖骤然灼红,却未躲闪,只将额头抵上霍霆颈侧,呼吸微乱,温珩听见自己心跳撞在霍霆颈动脉上,“我自是信二爷的。”

又是月黑风高的晚上,风裹着木槿花冷香掠过祠堂飞檐,铜铃七响余音未散,檐角铁马突然齐震——不是风动,而是有人踏碎瓦片而去,寻找线索,瓦砾簌簌滚落,惊起栖于梁间的乌鸦,扑棱棱撞进浓墨般的夜。

此次去的是西南角的祠堂,位置较偏僻,好在来回巡逻的人较少,霍霆足尖点地,身形如影掠过断墙残垣,温珩紧随其后,等待巡逻兵交班走远时,再次行动。断墙阴影里,温珩忽觉袖口一沉——霍霆指尖正勾着他腕间暗绣的墨色云雷纹,指腹顺着纹路游走,像在摩挲一道隐秘的契约。

温珩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冷嗤:关键时刻又在惦念那个送你狼牙佩的人?先寻线索再找人便罢了,偏偏在此处白昼恣情,果真配得上你花花太岁的名头。霍霆可不知道温珩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温珩里衣袖口似乎小了点,袖口绷得发紧,露出一截冷白小臂,腕骨伶仃如新折的玉枝,等回头让裁缝到府里一趟,别让外人觉得自己苛待了小寡妇。温珩腕骨一颤,却未抽手,算了,随他便吧。

等到一切风声暂停,温珩暗示霍霆行动。霍霆回过神揽着,足尖轻点断墙,纵身跃入祠堂西角暗阁。大概西南角的祠堂位置太过偏僻,损坏较为少,大致还能看见原来的样子。暗阁尘封多年,蛛网如灰雾垂落,霍霆指尖拂过梁上积尘,蛛网簌簌震落,露出梁隙深处一道浅痕——正是《墨衡》上半卷藏匿的暗格机括。霍霆指腹按上那道浅痕,机括“咔”一声弹开,暗格弹开刹那,一股陈年墨香混着朽木气息扑面而来。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卷《墨衡云雷篆》躺在其中。温珩和霍霆又在周围找了找什么都没有,只能转身去西北角。

西北角祠堂檐角悬着半截断绳,风过时轻轻晃荡,绳结处残留着新鲜割痕,断口齐整如刀切——绝非年久朽烂所致。霍霆蹲身拾起断绳,指腹摩挲切口,冷光一闪:“新刃所断,怕是有人前来翻找过什么东西。先把西北角的屋梁找找。”

温珩仰头扫视梁木,忽见北梁榫卯处嵌着半枚铜钉——有这手艺的绝对是绝世高手。这些人要么沉寂于江湖,要么是朝廷暗卫中的“断岳手”——专破机括、拆解密匣。

“先找吧,如果没有,那么可能落入天家手中了。”这次霍霆没有上前,屋梁承重明显没有其他三个较好,温珩较轻便纵身跃上横梁,足尖轻点榫卯,梁木微颤,铜钉在指尖下泛出幽光。他指腹一旋,铜钉应声而落,露出榫眼内嵌的微型玉珏残片——三叠云雷纹与狼牙佩如镜像相合。

“这个有玉佩,但是有关墨衡的书却没有。”温珩指尖微顿,玉珏残片冰凉刺骨,云雷纹在梁隙幽光里浮动如活物。霍霆倏然抬手按住温珩腕骨:“别动。”温珩腕骨一凉,霍霆掌心却滚烫如烙铁。温珩呼吸微滞,却见霍霆另一手已探入梁隙三寸,指尖触到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墨迹未涸,墨色在幽光里泛着冷青微光,赫然是《墨衡》失传的下半卷——《云雷引》。

“原来在这儿。”温珩新奇的看着这些书,仿佛重回儿时学习榫卯结构的时光,有亲人,有朋友,有玩伴。突然想到令一块玉佩消失不见,有不免有点心急。“要不要回去把西南角再找找?”

霍霆却将素绢缓缓卷起,指尖拂过墨痕边缘:“西南角的《云雷篆》是引子,西北角的《云雷引》才是钥匙,或许西南角根本就没有玉佩,玉佩本就不在西南角。”

温珩从屋梁上下来,观察这两本书,《云雷篆》字迹疏朗如松针,而《云雷引》墨色沉郁似寒潭,两卷墨色泾渭分明,却在卷末空白处共现同一枚朱砂印——半枚残缺的“温”字,印下朱砂未干,温珩指尖微颤,喉间发紧:“这‘温’字……是我祖父私印”霍霆目光如刃,刺向那抹未干的朱砂——温家私印向来只钤于族谱,而孙嫡系手札,从不轻落于外,祖父手札,怎会流落至此?

或许,最后一枚玉佩藏在温家私印?只是温家私印在哪里都不知道!温珩指尖骤然收紧,素绢边缘割得指腹生疼。他凝视朱砂印边缘未散的墨晕,忽然想起幼时祖父握他手写“温”字,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如血,祖父腕骨抵着他小臂:“温字三折,一折藏火,二折含水,三折裹风——字字皆是活枢。”风过檐角,前些天被雨水打湿的木槿残瓣拂过素绢,那未干的朱砂竟随气流微微浮动,仿佛呼吸般起伏——温珩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按向朱砂印中心,指腹下朱砂微温,竟如心跳般搏动一瞬。他指尖骤然发力,朱砂印如活物般凹陷,整卷素绢嗡然震颤,梁木深处传来机括咬合的微响,西北角暗格应声弹出,内里静卧一枚青玉珏——正面云雷纹缠绕狼牙,玉珏离匣刹那,檐角铜铃无风自鸣,铃声未歇,玉珏倏然腾空三寸,青光如瀑倾泻而下,映得二人眉骨皆泛冷辉。

原来最后两枚玉佩都在西北角。温珩和霍霆相对视一眼便知下一步行动了。

“先回去,从长计议。”温珩目光坚定的看着霍霆,霍霆颔首,素绢与玉珏收入怀中,转身时袖角扫过梁隙——一道暗格缝隙里,半枚褪色的襁褓布片悄然滑落,边缘绣着几不可辨的“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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