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颜面对他们。”
书予肯定:“说得没错。”
“我活着有什么用呢,不如一死了之。”
书予摇头:“那可不行。”
她再次给他满上,恨铁不成钢道:“怎么想到要去偷呢?有手有脚,要用钱不能自己赚吗?”
明树看着自己的双手,战栗道:“是啊,有手有脚不能自己赚吗。明明已过弱冠之年,却还要靠夫子的施舍,妻子和老父的供养,苟活在世上。”
书予眉头紧锁:“你这若是苟活,书院里的旁人又算什么?大家不都在这里咬牙忍耐,拼一个锦绣前程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明树满眼通红地看着书予,“乡里的先生说我有天资,可在这漱石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资的人。”
“六年,我已经连考六年了,连童试都还没有考过。还要再拼多久呢?到白发苍苍的那一天吗?”他声音颤抖。
“惠娘同我成亲三年了,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上。她在夜里绣花,舍不得用灯油,就着一盏豆灯,针扎得满手都是伤口……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而我只是一只蜉蝣!”
明树推开杯盏,伏在桌上痛哭流涕:“我已经不想再读书了,我想去种地,去山上开荒,好过在这里守着圣贤书一年一年地荒废时光。可我要怎么和我爹开口呢?他拖着一条瘸腿供了我那么多年。
那天,我去给他打酒,我想……我去偷,我进了大狱就再也不能考试、再也不用考试了!可是,我想起来了,我怎么能偷呢,我若是进了大牢,阿爹怎么办,惠娘怎么办……他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寒意贯穿了书予的颅顶。
浓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她高高在上地指责他,硬逼着他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地挖肺剖心。
她有什么资格呢?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而我只是一只蜉蝣。”
这种心情,她就不曾怀有吗?
书予艰难地开了口:“可是……锦鲤有它的青云坦途,蜉蝣也有它的浮光一瞬啊。”
她喉咙腥甜,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打磨过般粗粝。
明树拭去泪水,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段兄,从没有人听我说过这些。多谢你的好意。明日我就去找夫子……我不会想不开的,惠娘和阿爹都需要我。”
书予站起身,目送着他离去,再想开口,已是无话。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课堂上讲解过的那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无可奈何。
她看着倾倒的酒杯,徒然地发怔。
如果,她再强大一些,是否就能让世上的寒士再少一些呢?
可她自己现在都是朝不保夕,一无所有……
一夜无眠。
清早,书予来到夫子的门前,想求他再帮帮明树。
没想到明树已经在书房里。
他背着包袱,是来辞别的。
夫子从书案上拿起一个信封,温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先不急着做决定。这里是一封荐信,拿着它去云州茶庄,可以谋一份营生,大富大贵说不上,但能保证一家人衣食无忧。若还有心气读书,你近日的文章我都批过,明年的考试,你有七成的机会。”
明树双手颤抖着接过,他直挺挺地跪下,一滴热泪落在信封上:“明树,多谢夫子……”
书予背身离开,不知不觉间,也已泪痕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