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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第1页)

证据送出去的那天,嘉兴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午后开始落,豆大的雨点砸在运河的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码头的苦力们收了跳板躲进棚子里,街上的行人也散了个干净,只剩几只淋得精湿的野猫缩在屋檐下舔爪子。阿九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青石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本账簿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油布底下封皮上父亲留下的那道浅痕——那是他写“此册所录,皆为国事”时笔锋顿住的地方。

“还在想什么?”

顾淮之从屋里走出来,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阿九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门槛。两个人在雨帘前并肩坐着,她看见雨水从他额角的发丝上滑下来,顺着清俊的侧脸淌进衣领里,他也没擦。

“在想我爹。”阿九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他写那本账簿的时候一定很怕。但他还是写了。他把账簿藏在那里,等了我七年,我差一点就错过了。”

“你没有错过。”顾淮之侧头看着她,“你找到了。”

阿九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不远处运河上的船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一排被水打湿的萤火虫。

三日前,他们终于将所有的证据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沈父留下的账簿、程砚秋从书坊库房里拓出来的军饷转运底册、周通私藏的铁皮箱子里的刑部旧卷、赵虎从平阳县送来的马奎纵火灭迹的证词——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只能证明三皇子手下的个别人贪赃枉法。但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便是一幅从江南到京城、从军饷到漕运、从沈家冤案到玉器案跨越整整七年的完整图卷。而图卷的中心只有一个人:三皇子。

证据是送出去了,但交给谁,却是一个需要拿命去赌的选择。

顾淮之选的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谢晋。此人是两朝老臣,从不参与党争,连三皇子都对他忌惮三分。更为关键的是,谢晋与沈鹤亭是同科进士,七年前沈家案发时他曾在都察院提出过异议,要求重新勘验关键证据,但奏折被留中不发。那时三皇子如日中天,陛下的猜忌正转向沈家所代表的江南清流一系,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而谢晋是唯一一个在廷议上站起来替沈鹤亭说了半句话的人。那半句话是:“沈鹤亭为官二十载,不贪一钱,不枉一案。说他通敌,臣不信。”

为了这半句话,谢晋被冷落了整整五年。但他的人品和资历摆在那里,三皇子想动他也动不了。如今顾淮之将全部证据抄录了一份副本,通过程砚秋最隐秘的渠道送到了京城谢府。正本则仍藏在嘉兴,分三处保管,以防万一。

“谢大人会接吗?”阿九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她极少流露的不确定。

“会。”顾淮之的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是已经看见了结果,“七年前他敢在廷议上替你父亲说话,七年后他便不会坐视这些证据被埋没。而且——三皇子近来在朝中太过张扬,他动的人太多了,从兵部到户部,连都察院都有他的眼线。谢晋这种老臣,越是被人压着,反弹起来便越是决绝。”

阿九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将手放在那件外衫的衣襟上,把它拢得更紧了一些。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唯一让顾淮之放不下的,是阿九。

这些日子以来,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镣铐磨破的疤痕还没褪干净,肩上旧伤的淤青散了又凝,有时半夜惊醒,她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摸到了才松一口气重新闭上眼。可她从来不喊累,不喊疼。她只是每天清晨起来照常练功,蹲在压水井边洗脸时被冷水激得龇牙咧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着调的闲话,好像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场可能掉脑袋的朝堂对决,而只是另一桩顺手就能办妥的小案子。但顾淮之知道那不是真的。她怕。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怕这一切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怕那份她父亲用命换来的账簿,最终还是会像七年前一样,被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顾淮之心里清楚。所以那天夜里,当阿九又一次一个人坐在院里枇杷树下擦拭短剑时,他放下手里的笔,走出了书房。

月色很淡,云层压得低,看上去像是又要下雨。院子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气,和枇杷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的声响。阿九坐在石阶上,剑身横在膝头,剑刃已经被她擦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可她还是低着头,用那块旧绒布一遍一遍地打磨着,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动作压住心里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你怎么还不睡?”

顾淮之没有回答。他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将手肘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看着她。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不知是没睡好的红,还是被风吹的红。他忽然伸手,将她握着短剑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

“阿九。”

“嗯?”

“等这件事了结之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顾淮之这个人,在朝堂上辩驳时可以字字珠玑,在审讯室里盘问时可以环环相扣,可此刻他斟酌了又斟酌,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极简单的话:“我娶你。”

阿九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短剑从膝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石阶上。她低头去捡,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尖,声音从发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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