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三日后的清晨。
彼时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长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卖早点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摊子,炉膛里的火星子在晨风里忽明忽灭。赵虎值了一宿夜班,正靠在班房的椅子上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擂鼓,敲在青石板路面上,震得窗户纸都在簌簌发抖。
赵虎猛地睁开眼,抓起腰刀便往外跑。他跑到县衙门口时,看见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马队已经将县衙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马上的人个个披甲执锐,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武将,腰佩长刀,手按刀柄,身后竖着一面玄色令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
赵虎认得那面旗。这是驻扎在府城的两浙路提点刑狱司的人马,领头的这位,是提刑司的兵马都监,姓宋名柘,正五品的武官,手底下管着整个两浙路的兵马调遣。他怎么会出现在平阳县?
“奉提刑司之命,”宋柘展开手中的文书,字字铿锵,“平阳县令顾淮之,勾结盗匪,私放囚犯,伪造证据,陷害朝廷钦差。即刻革职,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赵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握紧了腰刀,声音都在发抖:“宋大人,这是从何说起?我们大人明明破了玉器案,抓了沈三爷,怎么会——”
“你想抗命?”宋柘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身后几个亲兵已经拔出了腰刀。赵虎咬着牙,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他不是怕死,但他知道硬碰硬是害了顾淮之。他需要先稳住局面,再想办法。
宋柘翻身下马,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往县衙后堂走去。沿途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赵虎跟在后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却怎么也想不通——通匪?私放囚犯?伪造证据?这每一桩都是杀头的罪名。郑桓已经被押解进京了,他的供词是怎么翻过来的?
顾淮之正在书房里看卷宗。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仿佛早有预料。
宋柘推门而入,将手中的文书往书案上一拍,冷冷道:“顾淮之,你的事发了。”
顾淮之没有看那份文书。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站起身来,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整理好衣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间即将出远门的屋子。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宋大人既然带了文书来,下官自然没有抗命的道理。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柘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赵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赵虎跟随他这些年从未见过的沉静,像是在交代最后一件公事。
“赵虎,我不在的时候,你暂管县衙事务。把库房里的公文锁好,不要再让人有机可乘。另外——阿九姑娘与此事无关。她只是县衙的杂役。”
赵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一团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柘冷笑一声:“无关?提刑司的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女飞贼阿九,本是戴罪立功的囚犯,被你私放之后不但没有收监,还让她参与办案。这便是‘勾结盗匪’的铁证。来人,给我搜!把那个女飞贼也一并拿下!”
“她不在县衙。”顾淮之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昨夜她便已经走了。”
这是实话。昨夜阿九确实不在县衙。她在城郊孟瘸子的茶馆里,给鬼门的人传递消息。沈家的事被翻出来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与京城来的接头人联系,把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和那块令牌交出去。她在茶馆里等了整整一夜,接头人却迟迟没有露面。天亮时她伏在桌上打了个盹,被一阵莫名的烦躁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结账出了茶馆,往县衙走。
她走到县衙那条巷子口时,看见门口那队明火执仗的兵马,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口摆摊的老王头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丫头,快走吧。说是抓什么通匪的,县衙里里外外都被围了。顾大人已经被抓进去了,你赶紧跑吧。”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县衙门口那些身穿铠甲的士兵,看着宋柘的亲兵将顾淮之从书房里押出来。他没有戴枷锁,只是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捆在身前,身形还是那样挺直如竹,步履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她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是她住的地方。
她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这趟水太浑了,提刑司都介入了,她一个朝廷钦犯的女儿,身份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如今留下来,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她走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离别。七年前离开破庙,三年前离开江南,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无牵无挂,这才是她应该活成的样子。
可是她走了不到三里地,忽然勒住了马。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在墙根底下拿着假文书等她翻墙的那个夜晚,烛火在琉璃灯罩里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却比烛火更稳。想起他把金疮药和云片糕放在她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非本官所赠,乃朝廷律法对戴罪立功者的体恤”。想起他在审讯室里说“从今往后,你的战场,在我身后”,大雨滂沱,把他的声音冲刷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说走就能走的阿九了。从她在破庙里救起那个小书呆的那一天起,从她在大牢里故作风趣逗弄那个面无表情的县令那一刻起,从她在鬼市里看见他握刀时心里漏跳一拍的那一瞬起——她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