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秋开口了:“哪怕是手足间,也不希望自己被后来者取代吧。”
不等他人表示认可或反对,姚知秋自顾自掀起门帘,“大殿下刚醒一定想看到你们,请进。”
“党参五钱,白术四钱,干姜三钱……”霍大夫正在写药方,侍女帮他收好脉枕和白绢。
姚知春扶着顾雨晞坐起身,顾雨晞看见顾锦悠,露出虚弱的微笑。
“阿姊!”顾锦悠想扑进顾雨晞怀里,又顾忌她的身子,站在床前顿住,顾雨晞看穿她的心思,主动揽过她。
“让清清担心了,还有阿鹤与沈念,辛苦你们照顾。”顾雨晞笑着,声音轻柔,眼睛里因为呼吸不顺泛着水光,整个人儿像朵快融化的霜花。
路上的颠沛流离没让顾锦悠哭,进不了寿春城的自责绝望没让顾锦悠哭,此刻尘埃落定劫后余生,顾锦悠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姚知春赶在顾锦悠哭出来前探头道:“哎,小美人,城门口是我接的人,现下又是我请的大夫,你要谢我呀。”
顾雨晞不是懂得玩笑的性格,她认真地问:“淑女于我有恩,不知如何言谢?”
“以身相许?”姚知春脱口而出。
顾雨晞:“咳、咳咳咳……”
顾锦悠连忙给顾雨晞拍背顺气,顾祈安带着警告喊:“姚知春!”
“额……你比你弟还不经逗啊。”姚知春也有点慌,“我错了小美人,你健健康康地给我们寿春增光添彩就算报恩了好伐。”
顾雨晞听她被急出水乡口音,也不忍责怪她的轻佻:“我没事,淑女未出阁,这样的话莫让人误会了。”
“都是女的有什么可误会的。而且你漂亮,我不吃亏。”姚知春说,“你弟弟那样的求我我都不说呢。”
“谁要求你!”顾祈安暴怒。
顾锦悠瞅见顾祈安铁青的脸色,破涕为笑。
鸡飞狗跳间,霍大夫好不容易摒弃一切杂音,仔细核对好药方交给侍女,顾锦悠等人看他有话交代,赶忙收敛。
“这位淑女,你对自己的情况可有所了解?”霍大夫问顾雨晞。
顾雨晞轻声答:“我略通医理,幼时父母也请过各方神医圣手,自然是了解的。”
“那么,我便直说了,你这病治不了。”霍大夫说,“只能拖,直到你虚弱而死的那天。你的脉搏很微弱,它随时可能停下。”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停止流动,像是粘稠的胶堵塞每个人的胸口。
姚知春毫无心理准备,她怔忪地盯着顾雨晞:“你……”
“老样子,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遍,拖到现在我还能跑能跳,已经是上天怜惜。”顾雨晞坦然笑道,“没关系。”
顾锦悠兄妹和沈晏平都知道,他们相伴长大,顾雨晞的病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他们知道,美满的堤坝下,藏着能让它溃之千里的蚁穴。
顾锦悠握住姐姐温凉的手,低着头问:“霍大夫可有法子,要是能让阿姊的身体好转哪怕分毫,高官厚禄,我都能给。”
霍大夫不知道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大口气,但能被姚家奉为座上宾,想必来头不小,他斟酌后回答:“小人无能,淑女是娘胎里带的寒毒,生母应该曾喝过毒性极强的堕胎药,又吊住了胎儿的命,毒素早早与淑女的骨血融为一体,无药可医。淑女只能靠药物续命,但是药三分毒,现如今……她的心脉肝肺已如风中残烛,医术再高超的人也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霍大夫狠心说把话说完:“淑女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被剧毒凌迟,能坚持到今天,一是用药名贵调养得当,二是淑女心志坚定,换做普通人家的孩子早夭是必然结局。”
顾雨晞习惯了失望,她不想多为难霍大夫,正要说话,姚知春先她一步开口:“姚家不缺名贵药材,先生出身医学世家,是扬州远近闻名的圣手,我母亲也曾被断言活不过十五,但她最终三十岁才因难产而死。我家姊妹长大不容易,老天有眼,不会轻易收她,请先生尽力而为。”
“可是……”霍大夫还在犹豫。
一直没说话的沈晏平看出他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心有顾虑:“霍大夫,生死有命,你身为医者,想来也不忍心冷眼旁观,无需担心治不好被降罪,我们保证不迁怒旁人。”
霍大夫仍不放心:“请告诉我淑女是何人,我虽有救人之心,但也不想惹祸上身,耽误贵人性命,小人全族可赔不起。”
沈晏平正在思考怎么编造,姚知春直接揽下:“我父亲远房亲族的闺女,是我妹妹,叫……”
“……江乐儿。”顾锦悠看姚知春停顿,抢答道。
“对,江乐儿。”姚知春点头附和。
这个身份刚刚好,既不会让人诚惶诚恐,也不会受人怠慢轻视。
“好吧。”霍大夫妥协了,“我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