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笑眼好似能看穿自己的一切狼狈,他从不多言什么,只是提着灯站在沉沉的黑暗里;他从不干涉顾锦悠的任何决定,只是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稳稳伸出手。
两人沉默地走在小径上,顾锦悠数着脚下的石子,她不看沈晏平,沈晏平也不多问,真的仅仅为了送她回房一样,到地方就离开。
这一段路的寂静,足够给顾锦悠吞下泪水的时间。
明天,依旧会在天光大亮里到来,正如一切成长的挫折和坎坷,永不可避免。
全程没有出面的姚知春坐在堂屋内,听下人的禀报。
“哟呵,沈念手段了得,这边清清才和他哥吵完,那边就屁颠颠来接人,不得把我那不谙世事的好妹妹迷得神魂颠倒?”姚知春翘起二郎腿,往主座上一靠,完全不管他爹的死活。
江郡守往那一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爹你怎么还站着。”姚知春挥手让侍从都出去,“我们今天不是要聊聊清清那帮孩子的事吗?”
“是啊,我怎么还站着。”江书时面无表情道,“我等着给你敬茶问安呢。”
姚知春站起来请她亲爹在旁侧落座,没有让出主位,江书时也不在意,就这么坐在女儿的下首。
郡府里江书时说了算,姚知春话语权再大,外人面前也必须经过江书时点头,但在姚府,她姚知春是当仁不让的姚家家主。她和江书时各论各的,长幼尊卑在这个家比稀饭还黏糊。
“清清并非真的不谙世事。”江书时道,“你别忘了姚家是谁保下来的。”
“聪明归聪明,天真归天真,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过于依赖急中生智的诡计伎俩,不学会布局谋划,早晚有一天,她会被这份聪明带进死胡同。”姚知春道,“她和顾祈安本质没有区别,都只看见理想中的道路,蔑视现实每一步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好像只要解决掉眼前的困难就后顾无忧了。”
“她走到今天,说到底还是源自我们。”江书时长叹一声,“那件事牵连多少因果,大殿下代替清清入宫一事本已经尘埃落定,又为此被拆穿身份,多年遭受流言中伤,她的心病……”
“我知道,我会尽全力照顾好大公主,只要有利于她的身体,千金散尽我也在所不惜,算是补偿了。”姚知春打断道,“除此以外,两不相欠。”
“我瞧你挺喜欢那丫头的,怎的这样划清界限?”江书时好奇,他闺女他了解,姚知春对顾雨晞或许有些吃味,觉得她顶替了自己清清姐姐的身份,陪伴清清多年,但姚知春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她对顾雨晞的体贴并不作假。
“什么喜欢,我姚女公子怜香惜玉可是全寿春出了名的,对一个小美人儿关照些,就是喜欢了?”姚知春漫不经心一笑,“再者,阿爹,我是个商人,最算得清盈亏。当年的事情怎么算她顾乐儿也是获利者之一,从卑贱的青楼舞女私生子到金枝玉叶,得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亲情和荣华,世上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这样的好事。”
江书时说:“那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因为清清刻意隐瞒身份,那帮寻亲的官员才抓人冒名顶替。”
“这么说吧,阿爹,没有当年的阴差阳错,大殿下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她的病得靠金银养着,世上能养得起这样金贵身子的,可没有几户人家。清清愧疚,我没那么多愧疚,各取所需罢了,我不信她是不染纤尘的菩萨,菩萨不会心安理得占用他人身份两年。”姚知春语气平静,“顾乐儿有千万次机会向帝后坦白,但直到清清为了保住我娘的家业自请入宫,她何曾关心真正的三公主如何,也幸好清清在我们家,倘若不是呢?”
倘若顾锦悠活得很惨呢,倘若这个身份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呢?缄默的顾雨晞便是夺了他人生路。
“既然各取所需,各有私心,清清分给她身份与爱,不欠她的,她因我姚家暴露身份,我还她人情,怎么不可以划清界限。”姚知春坦荡道。
“你既然算那么明白,我问你,知春。”江书时道,“清清要是让我们营救陛下和皇后娘娘,你答应不答应?我们在寿春城有如今的势力,全仰仗陛下和昭都为数不多的保皇党,这场顾氏与沈家的角逐,你怎么选。”
“我既然和沈念联手,早早答应在寿春接应,我怎么选,不是一目了然。”姚知春反问。
“你不打算营救。”江书时肯定道。
“你不反对。”姚知春举起茶杯,遥遥敬父亲,然后喝尽杯中残茶,“庇护清清等人,是我们身为保皇党扶持势力的责任,无可推脱。寿春与姚家皆忠于顾氏,但我姚知春身为顾氏臣,却也是要择君的。”
“这也是我和沈念联手的原因。说句大不敬的话,今圣身陷囹圄,难以匡扶,陛下自己清楚得很,早早铺了路,叫顾氏后继有人。”
“你要追随祈安殿下?”江书时皱眉。
姚知春笑着摇头。
“大煜开国录有言:‘顾氏血脉怀真龙之气,可镇万里疆土’,他顾祈安有荣登九五的资格,顾锦悠怎么不可成一世紫薇。”姚知春振袖,指尖掠过虚空,仿佛触摸天地人间,“这片土地被苍龙镇守百年,早已腐败暗藏,我倒觉得,当有一啸歌凤凰,领我大煜子民重上九天。”
姚知春吊儿郎当的眼神变得坚定肃穆,她掷地有声道:
“昔日三殿下救我姚家水火,今日我姚家,非她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