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礼翻了几页,眉头微皱:“炮附子用了6克,五苓散合真武汤。这个思路没问题。但附子剂量明显偏小了。根据目前中医临床大数据的统计,真武汤用于心肾阳虚、水气内停的重症,附子常用量在9到15克之间,6克属于低值区间。你这不是在治重病,你是在用安慰剂。”
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带着计算器的冷度。
院子里静了一瞬。刘志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苏婉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林秀兰开口了。
“唐博士,数据我懂。但数据统计的是群体,我们治的是个体。那个老人年过六十,阳虚日久,如果一上手就用15克附子,他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中医讲‘少火生气,壮火食气’。6克附子,温而不燥,配五苓散化气行水,是让身体慢慢恢复运化能力。这跟开车是一个道理。冷启动的时候,油门不能一脚踩到底。先热起来,再慢慢加。”
她顿了顿,看着唐季礼:“我不是不知道大剂量温阳的流派。但辨证施治,辨证是前提,施治有尺度。离开病人具体情况谈剂量,数据再大,也是空中楼阁。”
唐季礼摘下金丝眼镜,认真地打量了林秀兰一眼:“那你怎么判断他6克够不够?”
“看反应。三剂后如果水肿不减、喘促依旧,那说明药力不够,我会加量。但我不会一上来就重剂。这是对病人负责。”
王守正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唐博士,林秀兰的判断有她的道理。数据可以作为参考,但临床决策不能完全依赖统计。你可以去翻翻李可的著作,他提倡重剂附子治急症,但也反复强调必须先辨阳气虚实的程度。附子不是越重越好,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这个‘恰好’,就是中医最难的地方。”
唐季礼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王主任,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是保留我的观点。等那个老人三剂后的效果出来,咱们用事实说话。”
林秀兰没有争辩。她知道,有些分歧不是靠嘴说的。
两天后,老慢支老人的儿子打来电话。电话是打到林秀兰手机上的。
“林医生,我父亲吃了您的药,头两天没什么大变化。昨天吃完第三剂,夜里突然咳出一大堆稀痰,白乎乎的,咳完之后,喘居然轻了不少!今天小腿也消了一些。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秀兰握着电话,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是好事。那是体内的水饮化开了,肺里的湿气排出来,喘自然就轻了。腿肿消了,说明水湿往下走了。别担心,这是药力起效了。继续吃,但原方调整一下,我让您去济仁堂再抓,炮附子加到9克,其余不变。您先带父亲再过来一趟,我看看。”
挂了电话,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药力如人,有它自己的节奏。唐季礼的“15克附子”如果真用上去,老人未必能适应。而6克附子,以时间换空间,给了身体缓冲的机会。
她又想起王守正说的话:**“火候太浅,药性不透。火候太老,药性枯竭。唯有不偏不倚,方能成器。”**
晚上,她给唐季礼发了一条微信:
**“唐博士,老慢支那个病人,吃完了三剂。昨晚咳出一阵白痰后,喘促减轻,水肿已消两成。我准备把附子加到9克,再服三剂。数据可以参考,但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这个老人用6克,走的是先温后通的路线。供您参考。”**
过了好一会儿,唐季礼回了:
**“谢谢你告诉我。病人有了反应,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方便,我想跟他一起去见见这个老人。我想看看你跟他交流的方式。”**
林秀兰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林秀兰坐在灯下,翻着《中医内科学》。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晓月的消息:
**“妈,今天上课状态好多了,数学居然听懂了大半。晚上吃了饭,也没有以前那么慌。晚安,不要太晚睡。”**
林秀兰看着屏幕,笑了。她给晓月回了一条:
**“宝贝晚安。明天早上给你蒸鸡蛋羹。”**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那个章节——“肺胀”。
远处的城中村,灯火渐次熄灭。林秀兰还坐在那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在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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