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会议结束,电脑屏幕彻底暗下,房间重归安静。
苏清晏坐在书桌前,指尖还停留在鼠标上,久久没有起身。方才视频里陆知衍苍白倦怠的脸,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明明全程只谈工作,语气克制疏离,可仅仅是看见他,那些夜里在酒店卧室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笔记本合上,试图把纷乱的情绪一并压下去。
这几年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泡在实验室,习惯了与论文、数据为伴。可今夜,心里乱得厉害,连平日里最能让她沉静下来的文献,都读不进去。
手机搁在桌面,屏幕亮了又暗。陆知衍没有发来私人消息,陈舟也只按工作流程发来后续调研的调整文档,附带几句关于陆知衍身体近况的客观说明,没有多余的私人倾诉。
苏清晏点开文档草草浏览一遍,确认陆知衍的烧已经退去大半,残肢创面炎症得到控制,悬着的心悄悄松了半分,随即又立刻提醒自己,这只是项目合作方的健康状况,她不该过度挂怀。
门锁传来轻微转动的声响。
苏砚辞推门进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夜晚的微凉气息。他刚从滨海城市的论坛现场赶回来,论坛期间他本来就在场,亲眼目睹了那场意外,也看见陆知衍为护住她,事后强忍残肢剧痛硬撑完半天议程。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是苏清晏爱吃的甜品和热饮。
苏家父母听闻论坛现场发生的意外,心里记挂女儿的安危,便让苏砚辞过来,好好问问情况。
“还没睡?”苏砚辞换过鞋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书房敞开的门,看见坐在书桌前神色倦怠的苏清晏。
苏清晏抬眼,稍稍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哥,你怎么过来了。”
“论坛那边事情刚处理完。”苏砚辞走到书房门口,目光落在她泛红未褪的眼尾,眉头轻轻一挑,“论坛现场那桩意外,我都看见了。陆知衍为护你,把自己折腾到残肢肿胀感染,直接发起高烧。”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这次风波的源头。
苏清晏指尖微微一顿,垂了垂眼。那天混乱的瞬间还历历在目,若不是陆知衍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份舍身相护,又和五年前的伤害死死纠缠在一起,让她进退两难。
“我没事。”她声音轻轻的,“他事后回酒店才发作,当时还硬撑着没有表露半分。”
“我知道。”苏砚辞走进客厅,将甜品盒子打开,示意她过来,“先过来坐,吃点东西,别总闷在书房。有些话,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苏清晏沉默片刻,起身走出书房,在沙发上坐下。落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掩不住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温热的甜香漫开,可她没有什么胃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杯杯壁。
“那天之后,你们私下见过,对不对。”苏砚辞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没有审问,只有亲人的关切。
苏清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否认。
“嗯。”她低声应了一声,把酒店那一夜,简短讲了大概。拥抱、眼泪、争执,那些私密的细节她没有细说,只讲清彼此矛盾的处境。
得到答复,苏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一边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挚友,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夹在中间,苏砚辞这么多年,活得并不轻松。
陆家父母当年痛惜儿子,也心疼苏清晏,逢年过节依旧会互相问候,却也无力弥合这道裂开的鸿沟。苏砚辞私下劝过陆知衍无数次,劝他不要用自我放逐的方式推开所有人,可那时候的陆知衍,困在深重的自卑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这一次,是实打实拿自己身体挡在你前面。”苏砚辞缓缓开口,字字斟酌,“这份情义不假,但清晏,我从来没有觉得,就可以把他五年前的错误一笔勾销。他被创伤压垮,选择逃避,可这份逃避,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你。不能因为一场舍身相救,就强迫自己放下所有过往。”
苏清晏抬眼看向哥哥,眼眶微微发热。这么久以来,很多人会同情陆知衍的遭遇,下意识劝她多体谅,却很少有人站出来,看见她承受的那一部分伤害。
“哥,我没有全然怪他,也做不到全然原谅。”她声音很轻,带着内心的拉扯,“我看见他的病痛,看见他奋不顾身护我的模样,我会心疼。可一想到五年前那一场毫无预兆的消失,想到我那几年的煎熬,心里那道坎,又跨不过去。”
那天夜里酒店卧室的拥抱,他滚烫的体温,沉痛的道歉,历历在目。可感动归感动,那些伤痕真实存在,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凭空消失。
“这很正常。”苏砚辞点点头,神色温和,“不必逼自己立刻做出选择。不用强迫自己原谅,也不用强迫自己彻底憎恨远离。你们现在因为科研项目不得不打交道,那就先以工作为先,把私人感情暂时放一放。不要在情绪最汹涌的时候,做关于两个人一生的决定。”
他太清楚自己妹妹的性子,重情,心软,极易共情他人的苦难。他怕她因为心疼对方,因为这一次救命之恩,就草草妥协,委屈自己往后的一生。
“我知道。”苏清晏轻轻点头,“我一直在试着划清界限。只是,有些东西,不是想隔绝,就可以隔绝的。”
青梅竹马二十余年的羁绊,曾经订下的婚约,危难时刻舍身相护,还有那满身难以言说的伤痛,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哪里是说断就能彻底斩断。
“陆知衍那边,身体怎么样。”苏砚辞话锋一转,问到他的近况。
“烧退了,残肢炎症得到控制,但幻肢痛依旧频繁发作。”苏清晏如实回答,想起那天夜里他隐忍的模样,心底又掠过一丝涩意,“他骨子里太要强,很多痛苦习惯自己硬扛,不愿意对外展露半分脆弱。”
苏砚辞闻言,神色沉了几分。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他缓缓说道,“车祸之后这五年,我偶尔会和他碰面。表面看,他把陆氏科创打理得井井有条,集团版图越做越大,冷静果决,是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掌权人。可只有少数亲近的人知道,私下里,他被幻肢痛折磨得彻夜难眠。”
苏清晏心头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