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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入口(第1页)

第七天下午,苏砚站在老宅后院的枯井前面。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光线暗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老刘在工具间柜子后面翻出来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井底见君”四个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井口的铁板还压着两块碎砖头,和沈棠那天走的时候一样。他把砖头搬开,掀开铁板。铁板比想象中轻,边缘的锈屑簌簌落进井里,坠了一段才听见落地声。

井口露出来。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陈腐木头的气味涌上来,和上次沈棠掀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浓了,混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腥。他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光柱打下去,井壁上的青砖从井口往下三排还带着苔藓,再往下苔藓就没了,砖面干净得像被水冲过。光柱照到两米深的位置,那一排手指还在,蜡黄色的,干瘪的,从砖缝里伸出来,指尖朝向井心。往下每隔半米还有一排,三层手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某种古怪的壁纸花纹。

再往下,光柱照不透。井底太深,黑沉沉的,像是光被吞掉了。

苏砚蹲在井口旁边,把带来的绳子系在井沿的铁环上。铁环锈得发黑,但根部的砖砌得很牢,他试了试承重,没有松动。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双套结,又检查了一遍绳结。左手的手套没戴,右手缠着绷带握不住绳子,他只能用左手和两条腿配合着往下爬。

脚踩到井壁的第一块砖上时,砖面很滑,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那块青砖表面没有苔藓,干干净净的,和光柱照到的那些砖一样。他把脚移开,砖面上留了一个灰白色的湿脚印。那脚印的形状和位置,正好对上了井壁上伸出来的第一排手指旁边的空隙。那些手指排列的间距,正好足够一个人踩着砖缝往下攀爬。

他继续往下。左手抓着绳子,脚踩在砖缝里,一步步往下挪。手电筒挂在腰带上,光柱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照亮井壁上那些手指的细节。凑近了看,手指的根部连着的东西就能看清了——蜡黄色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蜡质硬壳,像是什么东西被裹在蜡里风干了。指甲是黑的,有些缺了半片,露出底下同样蜡黄的甲床。指腹部分光滑,没有指纹的纹路,像是被磨平了。

他往下爬了大约三米。头顶的井口已经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斑。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潮气越来越重,樟脑和腐甜的气味浓得几乎贴着脸。他低头往下看,光柱照到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井底的水面反光。水面很静,黑沉沉的,像一块黑玻璃。

他继续往下。脚踩到第四排手指旁边的砖缝时,绳子突然绷了一下。他抬头看,系在井沿铁环上的绳子本来绷得笔直,但此刻绳子的中段在头顶上方一米的位置弯了一个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他盯着那个弯弧看了两秒。绳子晃了一下,弯弧消失了,重新绷直。

他低头继续往下。脚踩到第五排手指的位置,脚踝突然一凉,有什么东西从侧面贴上了他的皮肤。他停住动作,低头看——脚踝外侧贴着一根手指,蜡黄色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踝骨上。他动了动脚,那根手指从砖缝里伸出来,跟着他的脚挪了一小段,始终贴着他的踝骨没有离开。他试着把脚抽出来换到下一块砖,那根手指松开了,缩回了砖缝里。

他继续往下。越往下,井壁上的手指越密。从每隔半米一排变成了每隔一掌宽就有一排,密的地方手指几乎连在了一起,蜡黄色的指节挤着指节,形成一整片起伏的纹路。手电光扫过去,密密麻麻的指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井心。他往下爬的时候那些手指从两侧伸出来,指尖碰到他的衣服、手臂、腿侧,轻轻的,一碰就缩回去,像一群小动物在试探。没有抓握,没有拉扯,只是碰一下确认了他是什么。

他爬到绳子快要到头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了实底。井底的水只到他脚踝,冰凉刺骨,黑得像墨。他站在水里,手电光扫了一圈四周的井壁。水面以下的砖面全是手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水底一直延伸到水面之上,在水面交界处形成了一条参差不齐的界线。所有的指尖都朝着井心的方向,指向他站的位置。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水底是什么看不清楚,黑沉沉的,他的脚站在水里能感觉到踩到了硬的东西,但不是石头。他用脚尖探了一下——是一根根横在水底的、圆形的、木质的东西。他蹲下来,把左手伸进水里,摸到那东西的表面。很滑,很凉,带着木头的纹理。他顺着摸了一段,摸到了拐角——是个方的。他继续摸,摸到了另一个拐角,又一个,又一个。四个角。他用双手把住那个东西的边缘试着往上抬了一下,很沉,但能动。他用力往上一拉——水面破开,一件方方正正的东西从水底翻了出来。

是一口棺材。朱红色的漆面,四角包着暗金色的铜饰,缠枝纹。棺盖严丝合缝地扣着。和照片里那口一模一样。苏砚盯着棺面看,手电光落在上面,漆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蹲在水里的倒影。

他直起身。绳子到头了,他只能停在棺材旁边。井壁上的手指在黑暗中安静地排列着,指尖朝着他。他站在齐踝深的水里,低头看着那口棺材的棺盖。手电光扫过棺面的时候,他在漆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身后——有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的水里。模糊的轮廓,红色的嫁衣,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形。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水面平静,他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清清楚楚。但当他转回来看棺面的时候,倒影里那个人还在,仍然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把手电光移到棺盖边缘。棺盖和棺体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里面有东西在发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条缝,指尖刚触到,裂缝里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井底四周的手指在红光闪现的瞬间同时收紧了,齐刷刷地缩进砖缝里,过了一秒又伸出来,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苏砚把手收回来。他感觉到右手的中指在绷带里剧烈搏动起来,频率不再和心跳同步,急促而紊乱,像在回应棺材里那个正在发亮的东西。

他抓住绳子用力拉了三下。这是他和沈棠约好的信号——他在上面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要去井底,但他在出门之前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后院的井。”如果她在意,她会来。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消息,也不知道她来的时候能不能找到这根绳子。

他开始往上爬。脚踩着井壁的砖缝,手抓着绳子,一步步往上蹬。井壁上的手指在他经过的时候全部缩进了砖缝,等他过去了再重新伸出来。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井口有脚步声。

头顶传来沈棠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和黑暗,有些模糊:“苏砚!你在下面吗?”

“在。”他回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之间弹了几下才传上去。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

“别说了。拉绳子。”

沈棠的身影在井口晃了一下,然后绳子绷紧了,把他往上拽。他借着力气蹬着井壁继续往上爬。爬到离井口还有一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反光。那口棺材还在水底,棺盖上他倒影身后那个穿嫁衣的人影——还在。那个模糊的红色轮廓静静地站在水里,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沈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拽了上去。两人跌坐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沈棠喘着气,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右手和左臂,看着他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的脸,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攥紧了他的胳膊。

苏砚把铁板重新盖回井口,搬过碎砖头压好。他坐在青石板上,手电筒丢在一旁,灯还亮着,光柱对着院墙的一角。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在绷带下面还在搏动着,没有停。但搏动的方向变了——之前是朝着停尸间方向的,现在是指着井口的方向。

他把右手按在膝盖上。后颈的硬结贴着衣领内侧,微微发烫。沈棠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问。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昏黄。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沈棠开口了:“你找到什么了?”

苏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沾了灰,牛仔裤的膝盖上蹭了一块泥,应该是趴在井口拉绳子的时候弄的。他把目光移回井口的方向。“棺材。”他说,“井底下有一口棺材。和照片里那口一样。”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还要下去吗?”

苏砚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后颈的硬结在衣领下面安静地贴着皮肤,缝合线两侧的脱皮区被衣服遮着,此刻没有什么异常。右手的中指也安分地贴在掌心里,搏动平稳。他坐在老宅后院的青石板上,身旁是沈棠温热的肩膀,头顶是院子里那棵枯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枝桠。

天色越来越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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