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笙抬眼。
灰度世界里,谢烬洲的轮廓冷而端正,眼底沉沉的审视清晰分明。他面上没有半点戒备痕迹,只带着新人队员被核查时本能的茫然温顺,轻轻开口。
“我不知道。”
两个字干净、坦荡,听不出伪装,寻不到心虚。
他眼底澄澈安静,仿佛是真的对那一段芯片异常记录一无所知,全然是无辜被数据困住的模样。
桌对面的谢烬洲静静注视着他,一瞬未移。
他见过太多队员面对问询的反应,慌乱、解释、紧张、急于自证,皆是人之常情。可眼前的少年太过稳了,稳得像是提前演练过千万遍,无懈可击,也无迹可寻。
耳垂的微型通讯器里,一直安静收录着全程画面与声音。
监控室内,旻辞凝着满屏铺开的身心数据图谱,指尖悬在光屏上空,迟迟未动。新旧数据的割裂感太过刺眼,温顺平稳的文职基线骤然崩塌,变成躁动、敏锐、起伏诡异的陌生曲线,根本判若两人。
房间里沉默僵持了数秒。
谢烬洲眸光微敛,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精准刺破伪装的力度,是第二次、更具针对性的质问。
“只是不知道?”
“芯片高危心率失常、神经级毫秒脱耦,不是普通身体不适能造成的记录。”
他语速很缓,字字清晰。
“你再想想,三天前,转正外勤任务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一直平静端坐的米笙,终于有了细微的、合乎情理的失态。
此刻的头痛尚且带着刻意成分,是他顺着“重伤后遗症、记忆断层”的人设,恰到好处演出来的虚弱。他睫羽骤然一紧,眉心极轻地蹙起,视线短暂涣散,抬手轻轻抵了下侧额,动作单薄又无力,全然是回忆碎片受阻的滞涩模样。
沉默蔓延开来,他像是费力梳理着零碎残缺的片段,良久,才用略带虚浮的嗓音缓缓开口。
“……我真的记不清了。”
心底深处,他的思绪却在飞速、冷静、缜密地复盘推演。
他不是明声,没有人亲口告诉他转正任务的真相,没有人告诉他暴动、抗衡、抛弃、绝境。
但他足够聪明,足够擅长从残破痕迹里拼凑真相的碎片。
他永远记得在F区靠近全域污染区边界的废弃泄洪洞穴边,第一次看见这具躯体的模样。
濒死、冰凉、气息断绝。
皮肤上层层叠叠的伤,绝非单纯污染侵蚀所能造成。有污染灼烧的溃烂,有撞击的钝挫伤,有肢体拉扯的撕裂痕,新旧交错、内外皆伤,是多重外力叠加后的重创绝境。
米笙默默复盘、默默推测。
分解队的高危转正外勤,尤其是靠近完全污染区的临界任务,不可能单人派发。这种等级的高危区域,制度严苛、风险极大,必然小队同行、互相策应、集体执行。
可最后活下来、倒在荒洞岸边的,只有“明声”一个人。
孤身、重伤、无人接应、遗弃在污染最浓的死角。
由此只能生出几种模糊、谨慎、不绝对的猜测。
那天的任务一定出了重大意外。
或许是边界滞留民众因长期污染压迫、资源掠夺,爆发了激烈的抗衡,近乎半武装暴动,场面彻底失控。混乱撕扯、冲突缠斗,绝非文职新人能够承受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