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东宫每天都有人记录李治去了哪里。
记录的人不躲。他们跟在太子仪仗末尾,腰间挂着细长的簿袋。李治在御前停了多久,见过哪位属官,午膳用了几箸,都会在当日落锁前写入册中。
起初李治还会回头看。后来他能从脚步分辨来人,不必再看。
这日讲读结束,他翻开自己的行程簿,在酉时后添了一行:“查看春明门旧库。”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喝茶,伸手把簿子拿过去:“旧库里有什么?”
“有东宫旧物。”
“少府监可以去。”
“有一支箭要取。”
“阿满可以去。”
李治抬眼:“舅父连一支坏箭也管?”
长孙无忌将簿子放回桌面:“我管的是太子去了哪里。陛下刚立储,朝中还有人在猜魏王能否回来。你这个时候频繁走近后宫值处,明日便会有人替你编出理由。”
李治拿笔蘸墨,把那一行涂掉。
“只是旧库。”他说。
“那便更不值得去。”
李治没有辩解。长孙无忌走后,他把行程簿合上,叫阿满取来木盒。盒子在案下放了一个多月,表面已经积灰。
“擦干净。”李治说。
阿满用袖子擦了两下。
“拿布。”
“殿下自己去不了,让我送过去便是。”
“谁说我要送?”
阿满把盒子放回了桌上,不敢再问。
宫宴设在两仪殿外。尚食、尚服和掌酒的人从午后便开始核对器物。武媚负责清点御前使用的杯盏,每一只都要看底款,再按席位交给宫人。
一名年轻宫人拿错了太子的青瓷盏。武媚将她叫回来,换成银盏。
旁边有人问:“武才人怎么知道太子用哪只?”
“册上写着。”
“才人不看册也认得。”
武媚把青瓷盏放回了托盘:“晋王从前用青瓷。今日来的是太子。”
那人笑道:“原来真是旧相识。”
掌事从殿门处看过来,几个人立刻散开。武媚继续点数,点到最后发现银盏少了一只。她沿着经手人逐个问过去,最后在给魏王旧席准备的箱中找到了。
旧席已经撤去,箱子却还没有搬走。
她把银盏拿出来时,李治正随太宗进入殿前。百官起身,宫人伏地。武媚抱着箱盖跪在侧廊,视线落在李治衣摆上。
李治经过她面前,脚步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