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澜缓步拾级登至八层,一身月白长衫浆洗得平整妥帖,腰束暗纹玉带,发冠用玉簪稳稳束起,鬓角梳理齐整,袖口缠的朱砂丝线不粗不细,衬得整个人斯文温润,像常年坐镇一方、处事宽厚的文职官员。他步履轻缓,登楼时不曾带起半分仓促风尘,指尖闲拢袖摆,目光扫过青铜镜面蜿蜒水痕,再抬眼望向窗外破晓江天,眉眼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待人接物处处恪守礼数,毫无半分地方武官的粗莽。
天光刚掀鱼肚白,寅末破晓,方才稍稍散开的晨雾正自江心卷着寒气回漫,江面覆上一层乳白薄雾,表层流水平静无波,水下暗流暗暗打转,岸边水草顺着隐秘水势悄悄偏移,细碎动静隐在晓风浓雾之间。
温珩斜靠镜沿,垂眸静立,默默将孟安澜一举一动收在眼底。
霍霆指尖轻抵腰间匕首鞘,语气漫不经心,如同晨起闲谈风物:“寅时赶路来八角楼,半途遥闻山间鹰鸣,大鸟径直朝着北郊废弃荒村飞去,孟大人常驻渝江,晨日常在江岸巡查,可多见这般固定航向的鹰隼?”
孟安澜闻言微微侧首,目光顺着霍霆所言望向远方山廓,唇角笑意不变,抬手轻捻腕间朱砂线,神态自然从容:“渝江环山傍水,林间鹰隼繁多,破晓出外觅食本就是习性。北郊群山连绵,巢穴遍布,飞鸟往返原是寻常。二爷赶路尚有心留意山野飞禽,心思实在细致。”
“偏偏那片村落早已空寂荒芜,鸟兽稀少,算不上觅食之地。”霍霆淡淡补了一句,话音落下便从容转开视线,不再揪着鹰雀深究,“想来是我多虑,偶然撞见便多想了。”
孟安澜非但没有局促回避,反倒往前半步,神情恳切热忱,一副愿倾力相助的模样:“荒村接连出事本就蹊跷,二位若要在渝江查访诸事,码头布防、乡间通路我尽数熟稔,但凡有需要,孟某随时听候差遣。只是今日天象怪异,方才登楼时江面尚且清明,转瞬浓雾回流,连水镜上的水迹都在慢慢消散。”说话间,八面青铜镜面慢慢凝上水雾,先前逆势爬升的水痕一点点融进铜器纹路里,消弭无痕。
八角楼底层隐传江水撞礁的闷响,混在檐铃细碎叮咚声中。远处三四艘窄身小渔船不挂帆篷,借着骤然变浓的晨雾,顺着潜藏暗流,悄无声息没入江心白茫茫雾气深处。
温珩含笑颔首:“晨雾变幻无常,叨扰多时,我们就此告辞。”
孟安澜礼数周全,执意亲自将二人从八层送至楼下石阶,一路闲谈渝江风土、江岸民生,谈吐渊博妥帖,临别时还拱手殷殷邀约日后小聚饮茶,待人热忱挑不出半点错处。
待霍霆与温珩身影拐出巷口,孟安澜脸上温润笑意缓缓逐层褪去,方才和善的眉眼沉了几分,垂眸盯着腕间朱砂丝线,指腹用力捻动丝线,丝线微微勒进皮肉。他静静伫立石阶,目光沉沉望向浓雾紧锁的江面,目送雾中渔船彻底隐没。
江风裹挟潮湿露水扑面而来,温珩凑近霍霆,语声压得极低:“此人言行举止面面俱到,儒雅热忱挑不出破绽,可越是滴水不漏,越像是刻意演出来的模样。方才谈及鹰与荒村,全程避重就轻,半句不肯沾实。”
霍霆抬眼凝向迷雾翻涌的江面:“晨雾无故倒灌、渔船借暗流隐匿,处处透着反常。就近寻江边茶铺暂住,等雾气慢慢散开,再细细探查江面水路异动。”
温珩点头,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浅痕,目光扫过石阶旁半枯的芦苇丛——叶缘凝着露珠,每颗露珠里都映着半片扭曲的八角楼倒影,纹丝不动。那露珠静得诡异,仿佛时间被钉在叶脉之间。
霍霆忽驻足,指尖捻起一粒露珠,凉意沁骨。露中八角楼倒影骤然扭曲,檐角铜铃忽停,江风亦滞——整条渝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脉搏。
露珠倏然坠地,碎成八瓣,每一片都映出霍霆半张冷肃侧脸。“不,不是露珠映人,是人入镜中局。”八瓣碎影未散,霍霆瞳孔深处竟也浮出八角楼倒影,檐角铜铃重新震颤,江风呼啸而至,铃音未歇,他眼底倒影已随风碎裂,化作八道青芒射向江雾深处——雾中忽有八只白鹭振翅而起,翅尖掠过之处,雾气如帛撕裂,露出底下乌篷船隐秘的航迹。
”何意味?可否说的再明白些?“
八道青芒破空而入,漫天浓雾应声裂开数道狭长缝隙,八只白鹭振翅盘旋在江面之上,洁白羽翼划开乳白雾霭,将藏在深处的乌篷船航路照得一清二楚。
霍霆收了指尖劲力,眸色冷沉:“这些船刻意借暗流与浓雾隐蔽行踪,绝非寻常渔户。”
温珩望着雾中错落排布的乌篷船,袖间痕迹早已淡去,语声依旧压低:“方才的露珠倒影、停滞的风声铃响,是有人以八角楼为阵眼布下的幻局。孟安澜守在此地,十有八九便是阵中主事之人。”
二人不再多言,借着芦苇丛的掩护,沿江岸低身疾行。晨雾虽浓,可白鹭引路,前方船只的动向一览无余。那些乌篷船首尾相接,不摇橹、不扬声,全然依靠水下暗流推送,直直朝着江心一处暗礁群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