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樾的伤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宋慕珩每天来送药、送饭、送那碗白粥。他来得准时,放下东西就走,偶尔在床沿坐一会儿,但坐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他坐下来,看看宋清樾的脸,看看他缠着白布的右肋,看看矮几上空了的药碗,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来来回回,像一个人在门口反复迈步又收回去。宋清樾没有留他。他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宋慕珩的背影掀开帘子走出去,听着他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远了。然后他低头喝那碗白粥,粥还是温的。他喝完把空碗放在矮几上,把那本旧书翻到上一次停住的地方接着看。翻书的时候他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枕边那只没有刻字的木鸟,翅膀张着,头昂着,腹面光洁,然后他又翻一页,没有拿起来。
第十天的时候他能下地走几步了。扶着床沿站起来,右肋下的伤口扯着疼,但比之前轻了很多。他在帐篷里走了两个来回,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下一步。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伸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营地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上露出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润的。远处的山谷线比冬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山脊上那些枯黄的草根底下冒出一层很淡的绿色。风从河谷里灌过来,比冬天暖了一点,但还有凉意。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床边坐下。坐下来的时候扯了一下伤口,他皱了一下眉。
帘子被掀开了。宋慕珩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步子顿了一下。
"你下地了?"
"走了两步。"
"谁让你走的。"
"我自己。"
宋慕珩走过来把碗放在矮几上,蹲下来看着他右肋的位置。"伤口裂了没有。"
"没有。"
"疼不疼。"
"还行。"
宋慕珩蹲在那里,伸手掀了一下他的衣摆看了一眼白布,确认没有渗血。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了就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走路慢一点,别扯到伤口。"
"知道了。"
宋慕珩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你明天就要走了?"宋清樾问。
宋慕珩停住了。他背对着宋清樾站了一息。
"嗯。军报送回京,父皇召我回去述职。"
"什么时候走?"
"天亮。"
宋清樾点了点头。他看着宋慕珩的背影站在帐篷门口,帘子被风掀开一角,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初春的光线薄薄的。
"行。那你路上小心。"
宋慕珩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背对着宋清樾,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别的话。
"二哥。"
"嗯。"
"你回京之后……"
"回京之后再说。"宋清樾打断了他。
宋慕珩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的时候被风掀起一角,宋清樾看见他走出去之后站在帐篷外面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像是站了几息才重新迈步,然后脚步声往营地方向走远了。
那天傍晚宋清樾坐在床沿上,自己端了药碗喝完了。药还是苦的,他皱着眉一口一口灌完了,把空碗放在矮几上。他坐了坐,又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整片河谷染成暗金色和深褐色交叠的颜色。营地上有人在生火,烟火气从几处帐篷之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看见宋慕珩的帐篷帘子垂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影,微微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床边。
那天晚上宋慕珩没有来送药。是另一个士兵端来的,说五殿下在收拾行装,嘱托他把药送来。宋清樾接过来喝了,把空碗递回去。他问了一句"他收拾好了?",士兵说"五殿下说天不亮就起程,东西已经备齐了"。宋清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帐篷顶。篷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透进来的光随着夜色的加深一点点地暗下去。他偏过头看了看枕边那只木鸟,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木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了,翅膀的弧度贴着他的指腹,边缘打磨得圆润服帖。他翻过来看腹面,光洁的木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木鸟放回去,躺下来,闭上眼。闭上眼之后他听见隔壁帐篷里有人走动的声响,很轻,隔着一层帐篷布和夜的寂静传进来。那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踱步。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那侧。那些声音又响了一阵就停了,然后那盏灯灭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醒了。帐篷外面有马嘶声和人的说话声,收拾行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起身,没有掀帘子出去看。马蹄声从营地出发,一路往南,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听着那阵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睁开眼,坐起来,穿上靴子,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