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周劭（第1页）

天亮之前宋清樾就醒了。

窗纸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没有声音，白猫蜷在他脚边还睡着。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从灰蓝变成淡白，又变成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坐起来穿好朝服，把那只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袖口里。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时辰。殿里空着，日光还没有照进来，他在工部那一列站定，站在了那列的最前面。殿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进来了，有人看见他站在那个位置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开口问他。宋知屿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站在工部那一列最前面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宋清樾一眼，走上台阶在椅子上坐下来。

宋慕珩是踩着早朝的钟声进来的。他走进殿门的时候日光正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砖地上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殿中央的雕花柱础旁边才断开。他没有往吏部那一列走，而是站到了工部那一列靠后的位置，和宋清樾之间隔了三排人。他站定之后低头理了一下袖口，日光落在他垂下的手指上，袖口暗纹被照出一道细碎的光。

那个御史从对面出列，手里拿着一封折子，走到殿中央站定，打开折子念了一遍。内容换了一个方向，不再提宋清樾的旧账，转而指认户部有人在青石堤那笔账目上动了手脚。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最前面听着，日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看着御史折子上的纸边在日光下微微卷起又落平。殿上安静了几息，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纸页在摩擦，又像是一句话被咽下去之前从喉咙里漏出的最后一点余音。那声音从右侧某个方向传过来，被大殿的高顶收拢又散开，摸不清具体是谁在开口，但那个方向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宋知屿坐在上面，低头看了一眼御史手里那封折子，翻了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合上折子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向宋清樾的方向。

"工部有什么要说的？"

宋清樾往前迈了半步，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纸袋，没有拆开，拿在手里。

"工部有一份存档。户部那个侍郎的名字，在青石堤那笔账目的底单流转记录里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位置。这份存档的调阅记录显示，三年前有人调过这份底单。调阅人的签名，和御史台今天递上来的折子是同一个笔迹。"

殿上安静了。那阵压低的说话声在他开口的时候像被截断了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寂。有人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御史脸上，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宋清樾站在日光里，手里拿着那只牛皮纸袋，袖口里还有一封昨夜临水轩的信角硌着他的手腕。他没有拆开那只袋子，只是拿在手里。

宋知屿坐在上面，把御史那封折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又放回案角。

"御史台的折子留着。工部的存档也留着。两样都放着，等底单的调阅记录查清楚了再说。"

殿上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走过宋清樾身边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有人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肩膀，交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比朝议时更低，尾音在唇齿间被吞掉了。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最前面没有动，他等着殿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出太和门的时候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铺了满地的白晃晃的光。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不急不缓，和他自己的步子差不多快。

"二哥。"

宋知屿走在他旁边，和他并肩下了台阶。

"你今天把那份存档的事在殿上翻出来之后，底下有人在往外走的时候交头说了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是谁？"

"户部那个侍郎，和兵部一个主事。"

宋知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连是谁都看出来了？"

"他们站的位置中间隔了三排人，但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侧了一下头。没有对看，但侧头的角度一样。"

宋清樾走完那段宫道，在分岔口的地方停了一步，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宋知屿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枣红色的衣摆上，他看着宋清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站了几息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