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半扣（第1页）

周劭是在第三天的傍晚被人堵住的。

他正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巷子往府里走。巷子窄，两侧的墙很高，日头落下去之后光线被墙头切掉大半，只剩下窄窄一条深金色的余晖铺在脚下的砖地上。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那条金色的光带上，每一步都把光踩碎又让它合拢。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站了一个人。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站了一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像是有人量好了这段巷子的长度和夕阳落下来的角度，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走到这个位置。

前面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衣裳，没有系腰带，袖口收得紧，看着不像内侍，也不像侍卫，像一个专门被派来站在巷子里等人路过的人。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巷子两侧高墙之间形成的窄窄回音里，被墙壁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才散掉。

"周主事，大殿下请您过去坐坐。"

周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面前的夕阳余晖已经缩成一线了，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彻底暗下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没有动。他站在那条窄窄的金色光带上想了两息，像是计算了所有能走的方向之后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哪个大殿下？"

"大殿下只有一位。"

周劭没有再问。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个人是否还站在原处，也没有问"坐坐"是什么意思。他侧身绕过前面那个人，往巷口走。他走的时候那个人跟在他后面，不是并肩，是落后他两步的距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踩在砖地上的重量比一根树枝落下来的重量还少几分。

临水轩的灯已经亮了。

宋栖梧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日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窗外的太液池水面上浮着几盏灯，被夜风推着轻轻晃。她坐在灯影里，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和平时一样。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只是伸手把其中一杯茶推到了对面的位置。杯底在桌面上滑过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被手指推着走了一段固定的距离。

周劭在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才坐稳。他的脸被灯光照着，五官硬朗，棱角分明，下颌收得紧，像是常年把嘴角抿住已经成了习惯。他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端起来喝。

"大殿下。"

"周主事。"宋栖梧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杯沿在桌面搁稳之后她才抬起眼。"你认识我。"

"认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找你，不是来找你喝茶的。"

周劭的手搁在膝上，五根手指平摊着。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茶上，没有移开，像是那片在茶汤里打转的叶子是他唯一可以看的东西。

"你从东侧门出去的那天晚上，手里拿了一封信。那封信是谁给你的？"

周劭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从平摊变成了微微蜷起，又松开了。宋栖梧没有催，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你不说也没关系。那封信上的封蜡颜色和继后宫里侧门后面那间屋子的灯罩颜色一样。那间屋子是继后用来放私人信函的地方，门锁是铜的，钥匙只有一把。你进去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出来的时候袖口多了一个信封。信封的封蜡是旧的，像是从别处拆下来又重新封上去的。信口的位置有二次封蜡的痕迹，蜡面有一层薄薄的叠痕，封口的人封得很急，有一处蜡边还在翘着。"

周劭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落在宋栖梧的脸上。灯焰在他的瞳孔里缩成一小团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着了又不敢烧得太旺。

"你那天晚上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你没有等到，所以你把那封信带回了自己府里。那封信现在在你的书案抽屉里，压在第三层，上面盖着一卷旧账本。账本是三年前的，封面上有一块水渍，从右上角洇到中间，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