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地龙烧得极旺,案上只一盏孤灯。皇帝没看萧珩,只盯着棋枰上一枚被吃掉的子:“王崇山死了,你满意了?”
萧珩跪在殿中,额头抵地:“儿臣不敢。”
“不敢?”皇帝落下一枚白子,声音平淡,“你查军粮、引死士、逼杀丞相,桩桩都是敢得很。朕养了你二十年,头一回见你亮出獠牙。”
萧珩脊背僵直,皇帝终于抬眼,目光像两口枯井:“你的暗桩,朕三年前就摸清了。朕不动,是看你有没有分寸。如今你连朕的丞相都敢杀,朕再不动,你是不是连朕都敢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扔在棋枰上——那是赵青麾下鬼影卫的调兵符。
“从今日起,这些人归皇城司。你的人,朕替你收了。”
萧珩盯着那枚虎符,喉结滚动。
“朕给你一条路:娶谢氏嫡女,朕让你监国,相位由你举荐。槐安巷那个可以活,以东宫侍从的身份,活在你眼皮底下。”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若不娶,朕现在就派人去槐安巷,把他当苏氏余孽,就地正法。”
萧珩跪了很久。
“儿臣娶。”
皇帝落子,吃掉棋枰上最后一枚黑子:“不是朕仁慈,是朕想看看,一个亲手断了后路的人,还能不能坐稳这把椅子。坐得稳,你是朕的儿子;坐不稳,朕还有别的儿子。”
槐安巷的雨还没停。
萧逸重伤,倚在门框上,手里剑指着萧珩,剑尖却在抖。萧珩径直往里走,剑锋划破他颈侧皮肤,血珠渗出来,他没停。
“让开。父皇要杀他,只有东宫能藏。”
萧逸冷笑:“做你的囚徒?”
“做父皇的囚徒。”萧珩终于停步,没看他,“我也是。”
苏妄醒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白得透明,看着门口两人,忽然说:“我跟你走。但三殿下必须去南疆,活着。”
萧珩喉结滚动:“好。”
“你这一去,”萧逸声音嘶哑,“就是陛下的锁。锁他,也锁你。”
苏妄轻轻挣开:“三殿下,我早就是锁了。从鹰嘴隘开始,就是。”
萧逸手指僵在半空。他看着苏妄的背影跨过门槛,钻进马车,消失在雨里。
廊下煎药的炉子还温着,药味混着血腥气。萧逸忽然一脚踹翻炉子,药汤泼在雨里,腾起一阵白汽。
“墨七,”他声音冷下来,“收拾东西,去南疆。既然都是锁,那就看谁先挣断链子。”
车上,苏妄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殿下,一年前你赐我一杯酒,说上路吧。今日我跟你走,不是信你,是信东宫偏殿里,还留着苏家案的卷宗。”
东宫偏殿。陈设如旧,龙涎香混着旧纸气。苏妄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书案还是那幅龙纹书案,案角有一道细痕,是当年玉盏碎裂时崩出的瓷片划的。他伸手拂过那道痕,忽然问:“殿下没让人把它刮掉?”
“……忘了。”
苏妄笑了一声,笑里没温度:“是忘了,还是留着提醒臣,臣当年是怎么‘上路’的?”
萧珩答不上来。他退后一步,关上殿门。门外雪落无声。
皇帝在城楼上,看着东宫偏殿的烛火亮起。
“烛火亮了。”皇帝的声音散在风里,“朕给他灯油,也给他灯罩。看他先烧完,还是先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