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妄!”萧珩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苏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浑身抽搐。
萧珩扑过去抱住他,感觉怀里的人像一块正在碎裂的冰。他大声呼喊:“青黛!”
青黛拎着药箱冲过来,跪在地上,一把扣住苏妄的腕脉。
“封针在动。”她声音冷静如冰,“公子想起了旧事,针在绞。”
“救他!”
青黛取出银针包,“只能镇。奴婢能镇住一刻钟,之后……”
“之后怎样?!”
青黛抬眼看向萧珩:“之后看公子自己。若他不再想,针会静;若他继续想……针锁崩断,七窍流血。”
萧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青黛边说话,三枚银针已刺入苏妄百会、神庭、风池。苏妄的挣动渐渐弱下去,牙关松开,软软倒在萧珩怀里,昏死过去。只剩眼角不断有泪滑下来。
萧珩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彻底脱了力,像一滩化开的雪。忽然觉出苏妄身下的衣料湿了一片,温热,带着淡淡的潮气。萧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紧,将人更紧地裹进那件白狐裘里,严严实实遮住。
“秋棠,”萧珩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热水,干净中衣,快。”
秋棠愣了一瞬,立刻转身跑去。
萧珩将苏妄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脸苍白如纸,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萧珩大步往偏殿走,肋下的伤口随着步伐牵扯,血浸透绷带。
青黛默默退到廊下,将煎好的药倒在净桶里。那药已经没用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煎一份新药。
殿门合上,秋棠将衣物搁在屏风外,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珩将苏妄放在榻上。苏妄虽仍昏沉着,但眉心紧蹙。萧珩伸手,将他身上脏了的衣物轻轻褪下。屏风外备着沐桶,萧珩试了试水温,将苏妄慢慢放进去,一手揽着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一手用巾帕蘸了热水,替他细细洗过。水换了两遍,苏妄都没有醒,只在被翻动时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洗完后,萧珩将他抱出沐桶,用干净巾帕擦净,换上中衣,系好衣带,将锦被掖好,在榻边坐下。
苏妄在昏沉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萧珩的袖口。萧珩将他的手握进掌心,那只手冰凉,指尖还残留着树皮碎屑。他一点点把那些碎屑挑出来。
“殿下……”苏妄在昏沉中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萧珩的喉结滚动。“阿妄,”他额头抵着苏妄的头,眼泪砸在他脸上,“求你……别想。忘了就忘了,我求你……别想。”
萧珩和衣在外侧躺下,伸手将苏妄往怀里带了带。苏妄昏沉中无意识地朝他胸口偎过来,眉心渐松。萧珩不敢动,只将他环在怀里,徒劳地想把自己的热渡给他。
更漏一滴一滴,在寂静里敲得人心慌。萧珩看苏妄的眉眼,看他苍白的唇,看他渐渐舒展的眉,看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怀里的人无知无觉地蜷着,他却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时不时低下头,去探苏妄的鼻息,又去摸他颈侧的脉搏,确认那微弱的跳动还在,才能喘一口气。他贴着苏妄冰凉的额角,声音发轻:“阿妄,对不起。”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他想起很多年前,苏妄也是这样睡在他身侧的,那时这人还会说梦话,还会翻身把腿搭在他身上。如今却连呼吸都轻的仿佛随时会断。
天快亮时,青黛在门外轻轻叩了一声:“殿下,该换药了。”
萧珩没应,低头看着苏妄,这人仍在睡着,眉心舒展,呼吸平稳,竟比往日都睡得安心。萧珩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他身下抽出来,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将那枚平安扣轻轻塞进苏妄枕下。
萧珩刚踏出偏殿门槛,便见一个内侍垂手立在阶下,拂尘搭在臂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割开晨雾:“殿下,陛下口谕。谢家嫡女谢蕴温婉贤淑,着即日入东宫侍疾,以全未来太子妃之礼。钦此。”
萧珩心里猛地一沉,没看那内侍,只是望着偏殿那扇紧闭的窗。
那内侍仍垂着眼,面无表情:“陛下说,殿下伤势反复,需人照料。谢姑娘提前入宫,是恩典,也是规矩。”
恩典。规矩。萧珩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肋下生疼。不过是父皇往他颈上又套了一道锁。
“知道了,谢父皇恩典!”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内侍躬身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忽然觉得,枕下那枚平安扣,放得再深,也护不住这场早晚要来的风雪。
春寒未退,海棠未开,但根须已在地底深处,悄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