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谢令仪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柳氏加紧了逼嫁的步伐。媒人上门过了礼,永宁伯府送来了聘礼——六担红漆礼盒,排场不小。柳氏高兴得什么似的,专门腾了一间厢房放聘礼,还让人把谢令仪的生辰八字抄了送去合婚。
谢令仪不吵不闹。她每天跪在灵堂里,手上却没闲着——她在破译母亲的账册。
倒珠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母亲在账册里用了一套双重加密的写法:第一层是数字倒排,比如原本是"三千五百两",写成"两百五十三千";第二层是每隔七个数字插入一组珠算口诀的头字,比如"三归""九归""退一还五"之类。这些口字头本身不是数据,是分隔符——就像正常账册里用朱笔画一道横线来区分不同的条目。
谢令仪从小看母亲打算盘,对珠算口诀烂熟于心。但真正难的是,母亲用的不是市面上通用的珠算口诀,而是沈家祖传的一套"暗珠法"。
这套口诀的归除方式与通行口诀不同。比如普通的"三一三余一",在暗珠法里写成"三归一退三"。谢令仪一开始按照通行口诀去解,怎么都对不上。后来她想起母亲曾教过她一首口诀歌——"一归添一、二归添五、三归一退三……"
那不是普通的珠算口诀,是暗珠法的密钥。
她花了两个晚上,把账册里的口字头全部替换成暗珠法的归除规则,再按倒排顺序还原数字。第三天凌晨,第一页账目终于破译出来了。
"永安三年二月,北境军饷拨银十八万两,实到独石口军镇九万两,差额九万两。经崇文堂转丰和号,入——"
入谁的手里,后面跟着一个代号。不是人名,是一个"崇"字。
崇。
萧崇。
谢令仪的手指按在那个"崇"字上,指尖冰凉。
她继续往下破译。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一笔军饷或漕银的截留记录。时间跨度从永安元年到永安十年,也就是先帝在位的最后十年。每笔数额从几万两到十几万两不等,十年合计——
谢令仪闭上眼,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四百七十万两。
这只是账册里记录的部分。这只是沈家三代人记录下来的明细,实际数目可能远不止于此。
四百多万两白银,够养北境全军半年。难怪北境防线年年喊缺饷,年年吃败仗。银子从户部拨出来,走到半路就被截走了。
而沈家之所以被构陷通敌,就是因为沈家祖上一直在替北境军管粮草后勤,他们发现了军饷被截留的痕迹,想要上报先帝。结果先一步被萧崇反咬一口,扣了个"通敌"的帽子,满门获罪。
母亲带着账册逃了出来,嫁入定安侯府。她以为藏住了。但她终究不甘心,想要翻案。于是她被发现了。
被毒杀。
谢令仪把破译出来的数字抄在一张白纸上,然后烧掉。纸灰落在烛台上,卷成蝴蝶一样的形状。
天快亮了。她得在柳氏来灵堂之前把账册藏好。
她把账册重新包进蓝布包袱,想了想,没有放回枕头里——太危险了。她环顾灵堂,目光落在棺材上。
父亲走了,但棺材还没钉盖。
谢令仪把蓝布包袱放在棺材里,贴着父亲的肩膀。然后她把棺盖推回去,对准了方位。明天出殡时钉盖,柳氏不会检查棺材内部。
这是全侯府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去翻一个死人的棺材?
天亮了。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谢令仪靠在灵堂柱子上,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眼神比前几天更亮了。
"小姐,您一夜没睡?"
谢令仪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青禾心疼极了。
"但这还不够。"谢令仪放下碗,"账册只是物证。要扳倒他,还需要人证。"
"人证?"
"沈家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
青禾想了想:"小姐,茶馆里的人说,沈家满门获罪,但好像有人逃出来了。没说清是谁。"
谢令仪点点头。外祖父沈氏——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江南。苏州是沈家的根。母亲信中提到,那把铜钥匙是苏州沈氏老宅库房的。
但江南太远了。眼下她连侯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她需要摄政王的回应。
"青禾,再去茶馆听。如果摄政王有动静,一定会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