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光戏院坐落在湾仔庄士敦道,是香港少数仍在上演传统戏曲的戏院之一。夜幕降临,霓虹灯牌“新光”二字亮起,在周围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间,显得格外落寞。
陈奕妍和张家文站在戏院对面街角,看着三三两两的观众进场。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偶尔有年轻情侣,大概也是图个新鲜。
“陈生,我们真要进去?”张家文有些不自在。她今天穿了身素色旗袍,是陈奕妍下午临时让买的,说“要入乡随俗”。
“票都买了,为什么不进?”陈奕妍扬了扬手中的两张票。下午他们在戏院售票处问了,今晚演的是越剧经典《梁山伯与祝英台》,楼座前排还有位子。
“可我们。。。。。。”张家文压低声音,“我们不是来看戏的。”
“看戏是其次。”陈奕妍看着戏院门口,“重点是看人。”
两人走进戏院。室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椅、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味。舞台上的红色幕布还未拉开,观众席已坐了七成,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低声交谈着,用的是夹杂着宁波口音的上海话。
陈奕妍找到位置坐下,目光在观众席间逡巡。
“在那儿。”张家文轻声说,用眼神示意二楼包厢。
陈奕妍抬眼望去。二楼正对舞台的包厢里,古王冲独自一人坐着,正低头翻看戏单。他换了身深蓝色长衫,与下午西装革履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在财经界呼风唤雨的“股王”,更像是个寻常的票友。
灯光渐暗,锣鼓声起。
幕布拉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在台上演绎。缠绵悱恻的唱腔,哀婉动人的曲调,在陈奕妍听来有些隔膜,但他注意到,古王冲看得极为专注。
中场休息时,陈奕妍对张家文低语:“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并未走向洗手间,而是沿着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包厢外的走廊空无一人,陈奕妍在古王冲的包厢外停下,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哼唱声——是古王冲在跟着调子哼。
陈奕妍抬手,轻轻叩门。
哼唱声戛然而止。
片刻,门开了。古王冲站在门内,看到陈奕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古老,这么巧。”陈奕妍微笑。
古王冲打量他几眼,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包厢不大,只摆了两张藤椅、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陈奕妍注意到,两只杯子都用过。
“古老在等人?”他问。
“一个老朋友,说有事不来了。”古王冲坐下,倒茶,“陈老板也喜欢越剧?”
“谈不上喜欢,来开开眼界。”陈奕妍在另一张藤椅坐下,“下午在陆羽,听古老谈股论市,受益匪浅。晚上能在戏院遇到,也是缘分。”
古王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陈老板,我在这间戏院看了二十年戏,你是第一个追到这儿来谈生意的。”
被点破,陈奕妍也不尴尬:“古老慧眼。不过今天不谈生意,只聊戏。”
“哦?”古王冲挑眉,“陈老板对《梁祝》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陈奕妍端起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雅,“梁山伯与祝英台,说到底是个关于‘错过’的故事。梁山伯不知祝英台是女,祝英台难违父母之命。两个聪明人,被世俗规矩困死,最后只能化蝶。”
古王冲不语,只是看着他。
“但我觉得,这戏最悲哀的,不是有情人不能成眷属。”陈奕妍继续说,“而是梁山伯到死都不知道,他原本有机会改变结局。十八里相送,祝英台暗示了多少次?山伯兄却一句都没听懂。”
他放下茶杯,直视古王冲:“有时候,机会摆在面前,人却视而不见。等到明白过来,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后台准备声。
许久,古王冲笑了:“陈老板,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古老过奖。”
“不过。。。。。。”古王冲话锋一转,“你说机会。金山大厦这件事,在我眼里,不是机会,是陷阱。”
“何以见得?”
“置地公司是什么背景?怡和系的核心资产,英资在香港的象征之一。”古王冲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们为什么要卖金山大厦?就算真要卖,轮得到你一个新成立的嘉文集团?”
陈奕妍沉吟片刻,说:“古老,您觉得现在的香港,还是十年前的香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