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角,怎么回事。"沈砚问,语气不像询问,更像陈述。
"没……就是挠了一下。"苏妄想躲,但下颌被捏住了,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脖子让沈砚凑近了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苏妄能数清沈砚睫毛的根数,近到他发现沈砚左眼下方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平时藏在镜片后面根本看不见。
沈砚的目光从眼角移到鼻翼,再移到眉心。苏妄今天没打遮瑕,额头上那点肉毒素注射后留下的微小淤青还泛着淡黄,他自己每天照镜子都嫌碍眼,此刻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摊在沈砚眼前。
"你上周打完肉毒素之后,去晒太阳了?"
"……就打完第二天去海边待了会儿。"苏妄声音发虚。
沈砚的手指从他下颌滑开,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耳后那一片皮肤——苏妄敏感地一颤,听见沈砚说:"针眼有轻微炎症反应,忌口没做到?"
苏妄不说话了。前天晚上林漾出事,他焦虑得整夜没睡,凌晨叫了份麻辣小龙虾边剥边打电话。他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沈砚收回手,摘了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支药膏和一个冰袋递过来。动作没有半分多余,干脆得像在流水线上装配零件。
"早晚各一次,涂三天。冰袋冷敷,每次十分钟。"他顿了顿,"以后打完针剂,一周之内忌口忌暴晒忌剧烈运动,这是常识,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苏妄接过药膏,指尖蹭到沈砚递东西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冷白皮底下浮着一根淡青色的血管,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一跳一跳。苏妄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刚才检查林漾的鼻子的时候,脉搏跳得都没这么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沈医生,"苏妄攥着药膏站起来,努力把声音稳住,"那个……诊费多少,我转给您。"
"不用。"沈砚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了,钢笔重新捏起来,病历翻开新的一页,"人情记着。下次别乱推荐机构。"
苏妄被这句话噎在原地,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支药膏——市面上最好的消炎修复膏,一支六百多,沈砚就这么随手给了他,连个处方都没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知道了。"
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沈砚在后面说:"你眼角那块红痕,别用遮瑕盖,透透气好得快点。"
苏妄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闻言顿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连他待会儿要补妆都猜到了。
"沈医生,"他没回头,但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意,"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身后传来钢笔搁下的轻响。然后沈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淡了些,尾音却好像拖着一点点温度——
"那你别让我看见。"
苏妄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海风吹过来,把诊室里那股消毒水和沈砚身上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冲散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又抬手摸了摸眼角那块红痕,想起沈砚刚刚托着他下颌时手掌的热度。
奇怪,上次面诊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又冷又硬,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可刚才检查的时候苏妄分明看见——沈砚的手指在触到他那块发炎的针眼时,动作忽然轻了半度。很细微,细微到如果苏妄不是对着镜子挑了自己十几年毛病,绝对注意不到那种力度的变化。
手机响了一声,林漾发来消息:"妄哥,沈医生是不是有点凶?"
苏妄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凶?他要是凶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发完之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窗户外头是那片他看惯了的、蓝得发腻的海。远处黄金海岸的沙滩上影影绰绰有人群在跑动,一颗明黄色的排球腾空飞起来,在太阳底下亮得像颗小太阳。
苏妄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镜面不锈钢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只打了个底的脸,眼下一圈青灰,眼角一道红痕,额头上淤青还没褪干净。这张脸放在以前他绝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可现在他居然就这么从二楼走到了一楼,路过了三拨人,也没觉得天塌下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支药膏冰凉的管身。
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回到车里他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从手套箱里翻了张创可贴出来,贴在了眼角那块红痕上。不是因为怕被人看见,是因为沈砚说"透透气好得快",可创可贴贴着也算透气吧。
苏妄发动车子,海滨大道上阳光灿烂,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后那块被沈砚指腹擦过的地方,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下周一——沈砚每周一的门诊日——他大概还会再去挂一次号。
找什么理由呢。
就说……眼角那块消炎了没有,让医生复查一下。
嗯,这个理由不错。
苏妄踩了一脚油门,白色的轿车沿着海岸线驶出去,窗外是连绵的白沙与碧浪,一颗排球从沙滩上被人高高扣起,越过防护网,远远地落进海里,被潮水卷了一下又浮起来,漂漂荡荡,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