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你这个人,"苏妄夹了一块肉放进沈砚碗里,"每次说起孙启明的事,就跟在讲一颗长歪了的球怎么打回去似的。你心里是不是早就算好三套方案了?"
沈砚没否认。他嚼完那块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说:"四套。第五套没想好。"
苏妄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把那股没来由的潮意压回去了。他认识这个人越久,越能看见他冷淡外壳底下那层密不透风的稳——沈砚从来不慌,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事情,他会提前把所有路线都走一遍,把每条路的尽头都看一眼,然后才迈出步子。
而他苏妄,正好相反。他以前靠冲动活,往一个方向横冲直撞,撞上了再回头。如今沈砚把他拉住了,让他学会在迈步之前先看看路,但没让他停下来。沈砚让他走得慢一些,也走得稳一些,路边的海风、潮水、凤凰木的花,都来得及看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碟。水槽里的水流声、碗碟轻碰的脆响、沈砚偶尔说一句"这个放左边那个放上面"的低沉嗓音,混在一起,成了苏妄这几个月听得最熟的声音。他冲洗着一只白瓷碗的时候忽然想,三个多月前他站在自己那间全是护肤品的公寓里,一个人吃外卖、一个人对着镜子找瑕疵、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的他也叫"活着",但跟现在完全是两回事。那时候他活在镜子里,现在他活在水槽边、灶台前、阳台的藤椅里、海边的沙地上。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沈砚翻那份周四要交的修复科季度报告,苏妄靠在沙发扶手边改课件。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斜斜地叠在一起。窗外有夜风穿过凤凰木枝条的声响,叶片簌簌的,像海潮声的低音区。
苏妄改到陈屿那页的时候,把原本写的一句"胎记可通过激光清除"划掉了,改成"胎记是正常皮肤表现,清除与否属于个人选择,建议先评估皮肤条件再做决定"。他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想起陈屿那天攥着遮瑕液问"它没了还会记得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吗",忽然觉得这个改动有必要。他要做的不是告诉别人"该不该去掉",而是告诉别人"你自己来决定,怎么选都行"。
"沈砚。"苏妄没抬头,但喊了一声。
"嗯。"
"下周陈屿第一次激光,我陪他去。"
"好。"
"还有,林漾推了一个综艺给我,叫《你好,原相机》,主题是自然变美不整容。我接了。"
沈砚翻报告的手停了半秒。他侧过头来看苏妄,暖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冷白的肤色被照得暖了几分。"那你的美妆课怎么办?时间会不会冲突?"
"月中的公益课我定在周末,综艺录制也是周末,错得开。"苏妄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排期表,"你看,我算过了。周五晚上录综艺,周日上午讲公益课,中间隔了一天休息。沈医生要是担心我累,周六可以陪我打沙排。"
沈砚的视线从排期表上移到苏妄脸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是邀请还是通知?"
"邀请。附带条件是你买糖水。"
"成交。"
苏妄把电脑合上,往沈砚肩膀上一靠。他闻到对方身上刚洗完澡残留的沐浴露味道,混着那层永远在的、淡淡的皂香,像某种锚点。他把脸埋进沈砚的肩窝里,闷声说:"沈砚,我现在做的事,跟我以前完全反着来。我以前教人怎么遮、怎么改、怎么变,现在我教人怎么不遮、不改、不变。"
沈砚的手落在他后背上,掌心隔着卫衣的布料贴着他的脊椎,温度慢慢地透进来。"变和不变,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以前遮是因为怕,现在不遮是因为不怕。不用否定以前的自己。"
苏妄没说话,只是把额头往沈砚的颈侧抵得更用力了一点。他想说"你每次都能把我想不明白的事一句话说清楚",但觉得说出来显得太郑重,就没开口。可是沈砚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地放着,脉搏顺着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浅而匀,像潮水拍岸。苏妄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屋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因为接了新工作而产生的微微忐忑,被这一片沉稳的、恒定的温度慢慢压平了。
窗外的海面上,今晚的月亮只露出半个,悬在灰蓝色的海天交界处,像一枚被风吹歪了的硬币。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线,从远到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苏妄闭着眼想,明天要把综艺的合同发回来仔细看一遍,要跟陈屿约激光的具体时间,要回复文创馆周女士的排期确认,还要把课件最后一页的互动问答部分写完。
好多事。但每一件他都认得清方向。
沈砚的掌心贴在他后背的那个位置,暖着,没挪开。苏妄觉得自己就像靠在某个灯塔底下,身前是一整片平稳亮着的海面。
他闭上了眼睛。几分钟后,呼吸慢慢匀了下去。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把他放平在沙发靠枕上,从旁边扯过一条薄毯盖住他。动作极轻,毯子角掖进苏妄肩膀底下的时候他的手势跟他缝合创口时同样稳,但暖得多。做完这些,沈砚坐回沙发另一头,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压得比刚才更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潮水在夜色里涨了起来,把今晚的沙滩重新洗了一遍。明天的沙面上,会有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