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蜡偶列阵（第1页）

沈棠没有走。

她坐在苏砚旁边，两个人靠着院墙，看着天光从昏黄彻底沉入暗蓝。院子里那棵枯桂花树的枝桠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干涩，像两个空心的木管在互相敲。苏砚以为她会问很多问题，但沈棠什么都没问，只是坐着，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井口的方向。

天完全黑透之后，苏砚站起来。

“你回吧。”

沈棠也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你去哪我去哪。”

“下面很黑。”

“我带了手电。”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支强光手电筒晃了晃，又掏出一卷细绳和一包压缩饼干，“而且你还没吃晚饭。”

苏砚看着她把饼干递过来的样子，像平时她去工作室路上顺手给他带早饭一样自然。他接过来拆开咬了两口，压缩饼干又干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把绳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沈棠在旁边把另一只手电筒挂在背包肩带上，两人没有再商量什么。默契是从小养成的，不用多说。

重新掀开铁板的时候井口涌上来的气味比白天更浓了，潮湿里混着的甜腥像被闷了一整个白天终于找到了出口。沈棠皱了皱鼻子但没有后退。苏砚先把绳子放下去，自己系好腰扣第一个下，沈棠跟在后面，两人相隔两米多的距离，两束光柱一前一后切开井壁的黑暗。

这次往下爬比白天快了一些。苏砚对脚下的砖缝位置有了记忆，手掌和脚底的配合熟了，往下蹬的速度提了起来。经过那些手指排列的砖层时他刻意不去看两侧，光柱只照着脚正下方的砖面。沈棠在他头顶上方跟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很轻的吸气声，但没有停下也没有问。

下到井底的时候水还是齐踝深，冰凉。苏砚站在水里把沈棠接应下来，两个人的脚同时踩进黑色的水里，水面的反光被两束光柱搅碎了。沈棠把手电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光柱掠过井壁上密密麻麻的手指，她的光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苏砚把手电照向水底。那口朱红棺材还在原地，棺面朝上，四角的铜饰在水面下泛着暗淡的金色。他蹲下来用左手探进水里摸到棺盖边缘，冰凉滑腻的漆面贴着掌心。他抓住棺盖的边缘试着往上提，很沉，但棺盖沿着滑槽动了。

沈棠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电筒卡在井壁的砖缝里当固定光源，然后伸出双手帮他一起抬。两个人合力把棺盖顺着滑槽往一侧推开了半尺宽。

棺盖移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樟脑味从棺材内部涌出来，混着干燥的、陈旧的织物气息。苏砚把手电照进去。

棺材里没有人。

棺底铺着一层大红色的织锦缎面，上面压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大红嫁衣，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镶着珍珠。嫁衣旁边放着一双绣鞋，鞋尖朝外摆着，鞋面上各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棺底正中还放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铜镜，镜面朝上，镜背刻着繁复的符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骨灰，没有任何人类遗骸的痕迹。

沈棠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衣冠冢？”

苏砚伸手把棺底那面铜镜拿起来。镜面冰凉，背面刻着的符文他看不懂，但那些线条的排列方式和他在手札里看到的皮衣结构图有几分相似。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映出手电光和自己模糊的脸。他盯着镜面看了几秒，发现倒影里自己的身后还是站着那个红色的轮廓。嫁衣、长发、模糊的面容。和白天在棺面倒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那个轮廓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他能看清嫁衣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能看清垂下来的头发是湿的，发梢滴着水。

他没有回头。他把铜镜翻过来扣在棺底的织锦上。

沈棠在他旁边正在看棺底的其他东西。她把手伸到嫁衣下面摸了一遍，从织锦缎面的一个暗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很厚，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张请柬。她展开看了一眼，递给苏砚。

是一张婚帖。竖排的毛笔字，墨色很新，像是刚写不久。左边写着“新郎苏砚”，右边写着“新娘胭娘”。中间一行小字：“闰中元头七夜，冥婚廊道，吉时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