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由晨,伞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来的?”空中响起一道女声,话音带着些诘问。
8岁的纪由晨放下书包,用手捋了捋被雨水黏住的头发,装出一副诚实可怜的模样,眨巴着眼睛说:“在学校丢了。”
实际上是他嫌弃那把印满动漫人物的伞太幼稚,碍于小小年纪的那点小小自尊心,放学时他把伞放在了学校,然后故作潇洒地从学校一路躲着屋檐跑回来。
对面的女人从厨房走出,看到纪由晨身上半湿半干的衣服,走过去拧了一把他肉嘟嘟的脸:“信你就见鬼了,先去换衣服。”
纪由晨撇嘴揉了揉脸,闻到厨房飘来土豆炖排骨的香味,蹦跳着走去卧室,三下两除二就换了副崭新姿态出来,围在餐桌上翘首以待。
外面大雨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泼,纪由晨吃饱喝足,被吆喝着去阳台上收衣服,他看到阳台上那几盘雏菊开得正盛,旁边立着一把伞,正好挡住了从外头溅落进来的雨滴。
他站在原地,隐约感到有什么缺失,阳台上似乎少了盆植株,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突然眼前画面一闪,两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原来的那几盘雏菊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盘白色雏菊和一盘兰花,阳台上的伞也从一把变成了两把,都是花里胡哨的卡通伞。
纪由晨看向那两个人影,其中有一个像是放大版的他,这使他盯着那个人。过了会,那个身影朝他而来,穿过他的时候也没有停下,他被撞倒,两眼一黑。
再次睁开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温暖,紧接而来的是视线里一张安详俊美的脸,片刻后,他情不自禁地在这张脸上印下一个吻,怕惊醒对方,所以他动作很轻。
撤离的瞬间,一双手按上了他后颈,随后是一片柔软贴上了他的双唇,他被吸引着坠入灼热的甜蜜中。
沉浸在盲目的兴奋中,神智被淹没,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这份欢乐何时变了质,渐渐演变成苦涩。
他感到嘴唇有些肿痛,眼前那张宁静平和的面孔,染上了惊慌和无措,耳边响起自己没有起伏的话语声:“你明天搬走吧。”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门口走去,身后的人追上来,但被他甩掉了。站在门口,浓重的悲伤将他定在原处,那扇门依然紧闭。理智高呼让他离开,情感却阻碍他的行动,两者对峙着。几分钟后,他宣示了结果,掉头回到家中,他反悔了,急迫地想要拥抱住刚刚被他狠言相向的那个人。
但他进来后,目光四处来回搜索也没捕捉到那个身影,他慌乱地走到右边那间卧室,推开门,看到里面空无一物。
他像个小偷一样,在家中转来转去,寻找那样最值钱的东西。最后他遍寻不获,坐在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屈服于内心的悲恸和无助,无声低泣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所有东西都变形扭曲,最后化为虚无的空白。
“小晨。”
“纪由晨。”
洪亮焦急的叫喊将他从那片茫然的白色中拉走,纪由晨眼前开始涌入其他的颜色,这些颜色开始聚成某些形状,他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上悬着风扇,视线下移一点,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温热湿润的眼睛眨动了几下,他终于看清那个人,是顾叔。
“顾叔?”纪由晨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小子睡了快3天,总算醒了。”顾叔坐到他身边,铁青的脸色变换成灰白,拧着眉看纪由晨,“你做了什么梦,眼睛都涨水了。”
有护士从外面进来察看他的情况,看到他醒来,问了几句话后离开了。
纪由晨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虚弱无力,盯着天花板看了会,他脑袋才从昏沉中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在医院icu,进来的原因……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情景。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公司,刚结束工作准备去商场,等等,商场…
纪由晨不太在状态的神智被强行激活,他脸转向顾叔,克服喉咙的不适感,尽可能提高声量:“叔,今天几号?”
顾叔脸上的困惑和责备明晃晃地射向他,低声呵斥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ICU。别告诉我你还想着要去工作。”
“不是,我原本约了人。”纪由晨在心中发出一声无限长的叹息。
“今天30,什么人这么重要?”顾叔从旁边的桌上拿过手机,放在纪由晨枕旁,“有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先恢复好,医生说你这是急性肺炎,要不是来的及时,你……”
“唉,算了,你小子一直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别以为纪峰走了你就从此了无牵挂,我看要早点给你找个对象,你才会安分。”
“叔,这次纯属意外,你就别替我操心了。”纪由晨周密的计划已经被意外打断一次,下一步要怎么做,他毫无头绪。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手机,很想拿过来看李问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可惜此刻动弹不得。
顾叔看样子憋了满腔的话准备倾泻,纪由晨十分识时务地及时出声:“叔,你休息休息吧,有事我呼叫护士。”
说完他索性闭上眼,假装睡去。处于黑暗中才后知后觉,想到他与死亡擦肩而过,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前不久他才目睹过一次死亡,只是那时他作为旁观者,没有深陷其中,所以并不显得张皇失措。
那时纪峰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形如枯槁,像瘪下去的气球。在纪峰生命最后几天里,他和纪由晨说了很多,或许是想到自己即将离开,便没了顾忌,将以往积攒起来的话一齐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