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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落雪(第1页)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陈默是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安静吵醒的——不是风声,也不是车声,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把所有声音都吸走的寂静。她起身拉开窗帘,路灯下面,细小的白色颗粒正斜斜地飘着,落在窗台上,很快积成一层薄薄的白。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她光脚踩在地板上都不觉得凉,可隔着一层玻璃,能想象出外面那种干净刺骨的冷。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僵,才想起要给周予安发一条消息:"下雪了。"过了没几秒,对面就回了过来:"知道,我也醒了。"再过了一会儿,又跳出一句:"实验楼见?"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林野前一天说过的话——如果下雪,就去实验楼。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笑着回了一个"嗯"字,又犹豫着加了一句"路上小心",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多余,可到底没有撤回。

早晨到校时,整个操场已经白了一层。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也挂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脚印一路蜿蜒地印过去,很快又被后来的人踩乱。教学楼前挤了不少人,有人蹲下来团雪球,有人仰着头张嘴接雪,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说要发到班级群里去,配文"江城十年一遇",底下很快跟了一串"绝了""求同款天气"的回复。陈默的手机也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一张操场的雪景照,还有人接龙刷起了"哈哈哈哈"。她走进教室时,李子航正扒着窗户往外看,回头喊了一句:"快看快看,真下了!我就说会下!"许晴白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说十年没下过吗?""那不是今年下了嘛!"他梗着脖子争辩,惹得周围一阵笑。沈甜也从后门探进头来,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煎饼,边嚼边说:"我出来的时候差点滑一跤,这雪比想象中滑多了,鞋底全湿了。"她跺了跺脚,靴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顺手把煎饼分了一半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男生,惹得那人一叠声道谢。教室后墙的黑板报值日生也顾不上擦黑板了,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头在结雾的玻璃上写写画画,写完又用袖子胡乱一抹,若无其事地转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读课上,很多人都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飘向窗外。物理老师推门进来时,看见满教室的人都望着窗户,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顺手把窗帘拉开一点,露出更大一片白,然后才开始讲课——这个小动作换来一阵压抑的笑声。提问的时候,老师点到了正望着窗外出神的一个男生,那人猛地站起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点了名,语无伦次答了半天,惹得全班笑作一团。老师也没深究,摆摆手让他坐下,只说了一句:"心思都跑到窗外去了。"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陈默心里一动——有些心思飘得再远,终究还是要被人叫回来,面对眼前那道躲不掉的题。她低头看书,可眼角的余光始终没能从那片白色上移开,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如果下雪,就带她去江边看,可这句承诺后来再没提起过,像很多别的话一样,被时间悄悄收了回去。她低头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只留下一句:"今天,终于下雪了。"

课间操取消了,改成教室里自习,但没人真的能专心。李子航趴在桌上,用手指在结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被后排的男生嘲笑"画得跟土豆似的",他梗着脖子反驳,两人闹了好一阵。周予安倒是难得地没有翻书,只是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陈默注意到他望着的方向,正是实验楼那栋灰扑扑的老建筑,此刻覆着一层薄雪,看上去竟有些不一样的干净。

中午,风雪小了一些,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清冷发亮的白。三个人踩着积雪往实验楼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谁都没打伞,任雪花落在肩头和头发上。路过教学楼后墙时,看见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拍照,雪人脑袋上插着一根从扫把上拔下来的枯枝当胳膊,惹得三人都笑了。楼道里比外面更冷,风从破损的窗框里灌进来,卷着细小的雪粒,落在积了灰的地面上,融成小小的水痕。三楼那间旧教室的窗台上,积雪已经有半指厚,林野伸手抹了一把,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手,随即笑了:"比我想的还厚。"

陈默站在窗边,望着操场上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会一直来这里吗?""什么意思?"周予安问。"等实验楼真的拆了以后。"空气忽然静了一下。林野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那就换个地方接着来呗。"他说得很轻松,可陈默知道,这栋楼对他们三个人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地方那么简单——它是这两年里,唯一一个可以什么都不装的地方。

下午的时候,班里几个女生提议课间打雪仗,很快招呼了半个班的人下楼。李子航自告奋勇当"指挥官",被许晴一个雪球正中后脑勺,追着满操场跑,惹得一片哄笑。沈甜也加入战局,手法凶狠,一连命中好几个人。陈默起初只站在旁边看,直到一个雪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她才反应过来,弯腰团了一个,笨拙地扔了出去——虽然没扔准,可周围的人都笑着起哄,喊她"手感不错,下次再来"。她站在雪地里,脸颊冻得发红,却觉得这种被人起哄的滋味,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雪仗打完,几个人跺着脚回了教室,脸颊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暖气片前挤满了人,谁都不肯先让位置。许晴一边搓着手一边凑到陈默身边,随口问她:"你那个雪球是不是故意扔偏的?"陈默摇头,很认真地解释自己确实是没瞄准,惹得许晴笑出了声:"你可真实诚。"这三个字说得随意,落进陈默耳朵里却像一句意外的褒奖——她好像很少被人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评价过,从前别人说起她,用的词大多是"安静""怪""不合群",从没人说过"实诚"。

放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被剪碎的纸屑。校门口,李子航举着手机喊大家凑过来拍合照,几个人挤在一起,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谁的表情都带着点狼狈,却没人在意。有人喊了句"再来一张,这张我眼睛闭上了",又拍了两三张,李子航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一张最不正经的发进了班级群,配文"今日份快乐",很快收获一堆点赞。陈默站在最边上,被人半推半拉地拉进了镜头里。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照片,忽然想,这大概也是一种被记住的方式——不是林野镜头里那种安静、被选择过的瞬间,而是这样一张仓促、模糊、谁都笑得有点傻的合照,却更真实地属于这个冬天,属于这个教室,属于她终于愿意站进去的地方。

雪一直下到深夜,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柔化了。陈默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越积越厚的雪,忽然想起讲台夹层里那张老照片——那个年份,那半个模糊的名字。她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新想到的一句话:"如果那年他们也在下雪的时候笑过,那这栋楼大概不会只剩下涂黑的脸。"她合上本子,把它和那张照片一起,放进了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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